看《愛.誘.罪》,想起導演大衞連,原來今年還是大衞連百歲冥壽。
大衞連拍慣大片:《齊瓦哥醫生》、《桂河橋》、《沙漠梟雄》,屬於帝國主義的電影文藝代言人。既然是帝國主義,就有宏偉的氣魄,看大衞連的作品,像仰觀維多利亞的建築,殿森堂奧,亭煌閣秀,那時候沒有電腦特技,電影的文學氛圍,濃於影像,但大衞連卻把文學拍成史詩。
英國人不太重視導演,視導演為工匠,只尊敬編劇,英國電影中優秀的作品,多數是劇本取勝,因為英國五百年來出過莎士比亞、蕭伯納、王爾德,編劇的藝術早已登峯造極,文學宗師的諸神在上,誰來執導都沒關係,影像歸順文字,導演是編劇的僕人。
大衞連在英國有點失意,到了荷里活才有了滿足感。美國人的電影觀,崇尚導演,大衞連又是殖民時代懷舊的代表,荷里活必恭必敬,視他如老祖宗。
《愛.誘.罪》不大像正宗的英國電影,因為遷就荷里活,許多畫面,抒情得太着痕跡。大衞連卻偏好冷峻,他的鏡頭太cool,太過「客觀中立」,故意讓觀眾自己細味。但二十一世紀的觀眾,比起六十年代,蠢了許多,文字的讀者也是,許多人看不懂話裏有話帶點餡的皮裏陽秋之作,只照字面收貨。電影的觀眾,尤其年輕一代,沒有耐性欣賞蒙太奇的隱喻、暗示、聯想,都要明刀明鎗地昭告情節,荷里活的電影,有一點點英國的靈魂,就好看了,當英國人通通屈從於美國佬的規矩,像貝理雅瞎跟着布殊打伊拉克,又不會駕馭美國的時候,西片就要打折扣了。
《愛.誘.罪》就是打了一點折扣。歐洲的電影業,都刻意跟荷里活不同,看法國片,香港人覺得「悶」,看英國電影,香港人又覺得「深」。
英國電影的轉型之道,其中一個辦法,是吸納英聯邦的精英,像《傳奇女王伊利沙伯:黃金盛世》,女主角姬白朗芝,是澳洲人,導演謝古卡布,是印度人,合製一段英國宮廷的輝煌史,在三十年前,英國人不會把自己的命根拿出來,讓這些外圍人士來詮釋的。
足見胸襟大了,而且印度人戀慕英國,那股勁兒不得了,《傳奇女王伊利沙伯》的印度導演,擦伊利沙伯一世的鞋,有些場面,實在令人覺得有點過份,如果大衞連在生,也會冷笑而暗暗搖頭。
但時代真的不同了。英國人很傳統,也深諳順應潮流之道,跟日本人一樣,他們永遠新舊共容,古典和摩登並蓄,不會像第三世界落後地區之激進。就這是帝國氣派,像一尊石像,在落日中,冷對歲月的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