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waysonsunday:咖啡的滋味 - 張灼祥

alwaysonsunday:咖啡的滋味 - 張灼祥

張灼祥 拔萃男書院校長

廉政專員湯顯明到來主持典禮,演辭中免不了談及廉署工作,提到未有ICAC前,六七十年代香港的貪污情況,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那時的公立醫院阿嬸幫病人做點甚麼,都會理直氣壯收取二元茶錢,而住公立醫院,每天費用不過是兩元。」此例子最能反映當時普通市民如何受到不公平對待而又只能敢怒不敢言。
ICAC的成立,確實是香港日後之福。成立至今三十多年,立竿見影,收到一定果效,香港已成為世界最廉潔的城市之一了。「到廉署喝咖啡」這個講法已深入民心,據說早期到廉署錄取口供的人,工作人員會問他們要不要喝杯咖啡,而不是說要不要喝茶(因為「茶錢」太深入人心了)。其實,政府部門的清茶與咖啡一樣,難喝(當然,應邀到廉署的,喝甚麼都不知其味)。
不得不提的是湯專員是第一位教我喝咖啡加鮮奶,說那味道份外甘香。要閒話當年了,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唸書,我唸中七,他唸中六,一起擔任學校校報工作,我當總編輯,他當中文版編輯,辦一份學生報而已,卻像身負重任,要有做文藝青年的姿態,喝茶太普通了,談文說藝,遂改喝咖啡。那時太子道的花市店舖仍未成氣候,有的盡都是一二流西餐廳,其中一間提供的咖啡,與眾不同,咖啡香濃,下咖啡的奶不是一般的花奶,而是鮮奶,湯說那樣的咖啡才好喝。對我來說,分別不大,倒是那餐室氣氛挺好,總有那麼一群青年,坐在那裏,以為自己是準大學生,論家事、國事、天下事,「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覺得天地雖大,都在掌握之內了。
往後的日子,喝咖啡不再是太子道的餐廳了。七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前衛一族,找到了新的聚腳點:海運大廈的「巴西咖啡」。不論何年何月何日何時,只要興之所至,信步到「巴西咖啡」,總會碰到相識或即將會相識的朋輩,那裏的咖啡其實比不上太子道的鮮奶咖啡。是在那裏,不愁沒有話題,只付上一杯咖啡的錢,卻可坐上整個下午,有悠閒的心情,方可享受巴西咖啡的浪漫氣氛(那時有此錯覺:坐在那裏的年青一族,真懂享受人生)。在「巴西咖啡」,遇上不少有趣的青年人,有愛攝影的長髮青年莫國泉(每一趟他都會向我們或陌生人展示他的攝影作品),有當副導演的沉實青年,在那流金歲月,顯得有點鬱鬱不得志,不過,捱苦捱了若干年,終於成為國際級大導演。也有一班志同道合的憤怒青年,其後辦了一份七十年代前衛報刊。那時期,半島、文華太高級了,可不是我們心目中的「一杯茶」。
湯又送來一份廉署禮物:《廉政行動2007》DVD,至今我仍未有機會欣賞最新一輯的ICAC製作。ICAC成立已有三十四年,早年的製作,特別是由許鞍華執導的幾輯,由陳韻文編劇,金庸審閱劇本,七九年推出,極為轟動。以電影菲林拍攝的一小時劇作,可觀性極高,當年,片集確實為ICAC打響了招牌。往後的ICAC製作,不是不好(比起其他電視片集,質素仍是好的),問題是市民的娛樂節目多了,選擇多了,片集帶來的震撼力一次比一次減弱,至少,ICAC片集,已不能成為城中熱門話題了。

這樣也好,廉署的工作,一如香港這個社會,開始轉型了。教育下一代變得更為重要。貪污在任何一個城市都會發生,香港早年的貪污病毒禍害已受到控制,往後的日子,廉政專員所扮演的角色,自然會有所改變。
我也曾為廉署的《百家聯寫》提供過一篇文章,名為《五十七秒》,其中一段:乙組一百公尺紀錄保持者鍾灝邦同學在全港學界第一組田徑賽初賽跑出十一秒三的佳績,打破學界紀錄。可惜鍾同學卻拉傷了大腿肌肉。休息兩天,傷患仍未復元,早上的二百公尺決賽,已放棄不跑,到了下午,乙組團體總分落後友校十多分。那是說,每一項比賽都不容有失,鍾同學決定跑一百公尺,不過,教練說他不可用力,不能跑也不准跑。
一百公尺決賽,槍聲響過後,所有健兒都在十三秒內完成賽事,只有灝邦一人,踏步而回。他是不得不這樣做,為了爭取多一分,他忍着痛「走」了一百公尺。輸了比賽,卻贏取了在場觀眾的掌聲,學校同學支援的掌聲,吶喊喝采聲。競賽自然有勝負,有得有失,有亢奮或失望時刻。
五十七秒跑一百公尺,是另一項紀錄,卻是值得引以為傲的一項紀錄。參加比賽,只要盡力以赴,得失成敗,可不在意的了。
寫這樣的勵志文章,難免會犯了愛說道理的毛病。我清楚記得那個下午,一百公尺決賽過後,我上前握着鍾同學的手,對他的行動,表示支持。我相信:多年之後,灝邦一定不會忘記這個下午,他步行而回的感人一幕。
比賽過後,我獨自一人在附近的咖啡室喝一杯普通不過的齋啡。這些年來,在世界不同的地方品嚐過不同的咖啡,從牙買加的藍山(BlueMountain),到哥倫比亞的Bogota,巴西的Santos,夏威夷的Kona,意大利的Espresso,巴黎的CafeauLait,感覺上,還是當年在海運大廈的巴西咖啡最好。年輕的日子,真是甚麼都好。當年與湯在太子道的鮮奶咖啡的日子,更好了。那時候,一切都像仍未開始,新天新地,那麼多的可能性,正在我們面前展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