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
每年寒暑假返三藩市渡假，我都會購買不少老電影的影碟，閒居無事，幾乎每晚必看一兩部，積少成多，連自己也忘了大半，只記得其中最精彩的，過去在本報發表的十數篇有關老電影的文章，皆是由此而寫成。近來陸續收到讀者來信，發現竟有不少同好，也許我這一代人的休閒活動之一就是在家看影碟。然而我又覺得年輕人不看老電影是一大損失，猶如只吃方便麵不吃八寶鴨或只嚐中餐不吃西餐美食一樣，實在可惜，因此才不自量力寫長文為經典老電影吹噓，寓教於樂一向是我的寫作宗旨。
香港影評界名人輩出，影評文章也散見各大報，但特別評論老電影的（不論是西片或港片）並不多見，這未免也是一個遺憾，只有靠電影資料中心的「回顧展」提供服務，實在不足。於是我又異想天開，不如把自己的觀影心得與讀者共享，野人獻曝，至少可以作有此嗜好的人購得或租片的參考指南。於是不吝仿效影評人的評價方法，以星數為尺度，五顆星乃極品，四顆星為優等，三顆星尚佳，二顆星不盡滿意，一顆星則慘不忍睹。值得隆重推薦的，當然另作長文論之，其他則以簡短數十字或數百字解決，以免浪費本報寶貴篇幅。蒙編者厚愛，容我在此先試一次。
《SergeantYork》
此片當年轟動一時，加利谷巴（GaryCooper）飾演第一次大戰時的名槍手，真人真事。但片子前半段的鄉下故事卻有點拖泥帶水，特別是宗教部份。女主角瓊李絲莉（JoanLeslie）甜美天真，乃吾師夏濟安先生當年最仰慕的女性典型，如今我看來也不過如此。片長兩小時又十四分鐘，如節縮成兩小時當更好。但加利谷巴的收歛式演技在此再適當不過，他表情憨厚直爽，真不作第二人想。兩碟裝中之第二碟資料頗珍貴，戰爭場面似可與《西線無戰事》（AllQuietontheWesternFront）或庫比利克（StanleyKubrick）的《光榮之路》（PathsofGlory）比較，我看還是後二片精彩。
《TheFountainhead》
此片由艾安蘭德（AynRand）親自編劇，她這本同名小說備受爭議，直言建築師是太上皇，應該唯我獨尊，不向任何勢力低頭，有極端自私主義的傾向。我於六十年代初入芝大研究院時初看此片，當年校園中尚有「艾安蘭德俱樂部」，可見從者亦甚眾。未知香港的建築師們看後作何感想？
作為一部電影看，此片則相當精彩。特別是女主角PatriciaNeal的姿色和演技備極動人，難怪當年加利谷巴與她發生銀幕外的婚外情。谷巴在此片中演一個自大的建築師似乎不合他本人的外型和氣質。京維多手法有「煽情」（Melodrama）風格，光影運用特佳，不論內容如何，值得一看。最後一場主角在法庭上的自辯，長達數分鐘，但蘭德女士堅持一字不能刪。【不知原著主角是否影射建築史上的現代主義大師LeCorbusier？】
《TheProfessionals》
精彩！乃西部片中罕見之佳作，直比森畢京栢（SamPeckinpah）的《TheWildBunch》（流寇誌），但更簡潔明快，僅最後的進襲敵營場面未及這部公認的經典片壯烈。
導演李察布魯克斯也是編劇家，又是改編名著的高手，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Williams）的兩齣劇本──《熱鐵皮屋頂上的貓》（CatonaHotTinRoof）和《甜蜜的青春小鳥》（SweetBirdofYouth）──和康拉德（JosephConrad）的小說《占姆王》（LordJim）、甚至杜思陀也夫斯基（FyodorDostoevsky）的《卡拉瑪佐夫兄弟》（TheBrothersKaramazov），都是由他改編搬上銀幕，但他最著名的作品該是改編自卡波特（TrumanCapote）「非小說」的《冷血》（InColdBlood）。
此片可能是布魯克斯執導的唯一一部西部片。內中對話之精彩，乃西部片中所罕見，字字精簡有力。演員更是一時之選：畢蘭加士打（BurtLancaster）、李馬榮（LeeMarvin）、羅拔賴恩（RobertRyan）、積皮連斯（JackPalance）（在片中反串正派革命英雄），還有在意大利不少名片中大出風頭的女星歌廸亞．嘉汀娜（ClaudiaCardinale），可謂一時之選。
李馬榮飾演四個職業殺手中的「龍頭」角色，與一年後他在《十二金剛》（TheDirtyDozen）中演的造型甚似，可能也是這部西部片為他鋪的路，為甚麼此片未曾受到影史家重視？因為不是尊福導演、尊榮主演？我將來再看一遍並重溫布魯克斯的其他影片後擬寫專文介紹這位被人遺忘的導演，他也是女星珍西蒙絲（JeanSimmons）的丈夫，長得像個壯漢，完全沒有文質彬彬的作家味。我年輕時受他的影片啓發甚多。
《TheComancheros》
又是一部西部片，沒有人聽說過吧（可能連此道極高手──老友鄭樹森也未必看過）！倒是尊榮主演的。導演卻不是他的老搭檔尊福，而是《北非諜影》（Casablanca）的名匠寇蒂斯，也是他生前最後的一部作品。
寇蒂斯原籍奧國，也是一個全能導演，甚麼類型的電影──從海盜片如《海鷹》（TheSeaHawk）到文藝片他都擅長，但可能這是他執導的唯一西部片。他的手法特色之一是鏡頭移動靈活，不露痕迹，《北非諜影》是一個典型例證。此片亦然（雖然內中兩場槍戰大場面並不是他導的）。西部片的情節往往很簡單，不外是打紅番、拓荒、殺人與報仇等等俗套，本片難能可貴的是情節略有轉折：片名所指的不是紅番，而是一群與紅番合作的白人黑手黨，自成西部黑社會，可惜劇情沒有深入發展，甚至草草打敗了事。
尊榮在本片中又是扮演一個警長，內中有一兩場和搭檔的對手戲，醉酒決鬥，但被搶盡鏡頭。但片中的第二主角StuartWhitman（飾一個賭徒）則嫌稍嫩。尊榮自己的兒子也在片中演一角，但不幸被紅番射死。
為甚麼我會喜歡這部西部片？因為我覺得同是奧國來弗烈辛尼曼（FredZinnemann）導演的《龍城殲霸戰》（HighNoon）被影史家和影評家過譽，其實該片除了玩「真實時間」外並無特色，另一部經典《原野奇俠》（Shane）也是被一位文藝片大導演──喬治史蒂芬斯（GeorgeStevens）──弄得太過嚴肅，誇張之至，還是侯活鶴士的《赤膽屠龍》（RioBravo）精彩，節奏如此緩慢，幾乎沒有高潮，卻依然韻味無窮。（該片最近又以兩碟精裝版重新發行，價格不便宜，看來我又要破費一次了。）寇蒂斯執導的此片有類似之風，不慌不忙，對人物和情節的交待一絲不紊，特別是把內中作點綴的婦女角色（西部片的「成規」一向如此）的個性都能點睛勾畫出來，讓人感受到一種親切的家庭氣氛，比《原野奇俠》順暢多了。內中有一個鏡頭──一個中年孕婦突然看到窗外紅番襲來，大叫一聲，鏡頭瞬間即過，大有尊福之風，可圈可點。
《TheBandWagon》
不是西部片，而是歌舞片的經典，我久候之下終於買到了，大喜過望。現在喜好此種類型片子的人恐怕太少了，否則我真想為此片大書特書，但已經發表了一篇關於歌舞片的文章，收入拙作《自己的空間：我的觀影自傳》中（台灣印刻出版社即將出版）。我是看歌舞片長大的，所以早年仰慕的女明星大多以能歌善舞的居多，尤對此片的女主角雪特查麗絲（CydCharisse）情有獨鍾。端的是舞姿超群（古典芭蕾和現代爵士舞兼長），艷光四照，那一雙修長的玉腿，更引人遐思，最後那場「追女」舞蹈，竟然是在諷刺「黑色電影」（FilmNoir），兼代說白，像是一篇短篇小說，乃屬罕見。我認為此片是繼《花都舞影》（AnAmericaninParis）和《萬花嬉春》（Singin'intheRain，皆由真基利GeneKelly主演）後美高梅公司出品的最偉大的一部歌舞片。場面雖不如上二片豪華，但內容豐富，有雙重「自我指射」的意義：片中舞王演一個過氣的歌舞明星，想到百老滙東山再起，其實指涉的就是亞斯坦自己（雖然他那時尚未過氣）；全片情節重點就是一齣以現代「浮士德」為題材的歌舞劇的排練過程，其實諷刺的就是百老滙和此片本身，因為全體演員在排練時受盡艱苦，舞王亞斯坦表面輕鬆，但練舞時一絲不苟，要求極嚴。
導演文森米尼里一向是此中高手，《花都舞影》中最後二十分鐘舞蹈（可謂空前絕後）就是他的得意傑作；另一部經典歌舞片《火樹銀花》（MeetMeinSt.Louis，一九四四）是他的成名作。他又兼長文藝片，《包華利夫人》（MadameBovary）是他執導的（內中有一場驚人的圓舞曲場面）。還有一部法國新潮派導演尚盧高達（Jean-LucGodard）在《斷了氣》（[!8859]boutdesouffle）中引用的《SomeCameRunning》也是他的傑作之一。在《香車美人》的第二碟資料中有其女莉莎米尼里（後來也是大明星）親自介紹此片的評談片段，還有關於米尼里的紀錄片。
真正鍾意歌舞片的影迷，當會喜歡本片開始的那一場舞──以紐約四十二街為背景，亞斯坦和一位真的擦鞋匠共舞了數分鐘，插科打諢，精彩之至。片子中間還有一段舞王與玉腿婆（查麗絲至今健在，人老而不珠黃）在中央公園夜中共舞的一場戲，備極浪漫，但跳得又十分輕鬆寫意，乃我個人的摯愛。
好奇但無時間看老歌舞片的影迷，不妨先看看三部紀錄片：《That'sEntertainment》（這就是娛樂，連片名都是出自本片中的一首歌），內中把美高梅所有歌舞片的精華段落一網打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