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筆寫信還要信封郵寄如今已然稀如古董。我和一些不諳電腦的同代朋友從來沿襲古法,仿造古董,展紙運筆寫了信,趕時間頂多不幫襯郵政局,塞進傳真機按鈕傳真,竊竊然自喜做了半個現代科技用戶。我們的前輩不一樣,一手書法一封短箋無不精緻典麗,跟矜貴的古董一樣矜貴,一輩子寫的信永遠裝信封,貼郵票,投郵筒,收到他們的片言隻字簡直收到一份典麗的厚禮,太高興了!余英時先生尤其厚古不薄今,通常寫了信總是先傳真一遍再空郵真迹,一來善用科技省得收信人苦等,二來保住傳統希望收信人感受些許手澤的真摯。
早年有個研究經濟學的英國博士生告訴我說,他讀遍結集成書的英國文人書信集,專找信中涉筆柴米油鹽醬醋糖的家常閑話,立心編出一本有趣的歷代文人色香味,可惜半途事忙放棄了。我當時覺得這個念頭大見創意,卻也懷疑文人信中到底會寫多少這樣的閑話。吳魯芹先生生前跟我通信多年,信上言事、言物、言理、言喜、言怒而從來不言家人家常,更不必說廚房裏飯桌上那些芝麻蒜頭青菜豆腐了。倒是兩個月前吳太太葆珠夫人在美國讀了我那篇〈老吳的瞎話〉親筆寫來一封信說了一些吳家大小姐二小姐的近況,那是老吳信上從來不提的「家事」,我讀了不禁加深欽佩吳家三代書香綿連,也加深敬重這位亦師亦友的故人。葆珠夫人的字是民國閨秀端莊清麗的字,信是賢妻良母顧念兒孫的信,文章大家吳魯芹的夫人寫這樣的華翰給我我已經很歡喜了,豈敢指望她再告訴我美國白菜多少錢一斤!
我平日常常惦記好幾位相熟的前輩,卻又不敢無端修書問安,怕他們百忙之中覆信勞神。中外出版社一向愛在老學者老作家百年之後給他們出版書信集,一冊又一冊地北天南博雜得很,我實在驚嘆他們一生竟然寫了那麼多信札,也惋惜他們忙於寫信難免疏於著述。徐訏先生說不然:「鴻儒大家的書信日記大半甚為可讀,比他們的作品往往更為有趣,後人大可從中看到著述裏絕對看不到的一份真實。」我前些日子查資料連夜重翻VirginiaWoolf的幾本日記幾本書信,她真是寫得又多又dazzling又evocative,流露的才情比她的作品還要深刻,念叨的人事讀來也多了幾分親切。
吳爾芙是愛德華到喬治時代的人,竟然也像維多利亞年間的作家那樣會寫信愛寫信,V.S.Pritchett說,維多利亞那些尺牘名家之中,譯《魯拜集》的菲茨傑羅不說,卡羅爾LewisCarroll傳世的信札也堪稱奇觀。這位寫《艾麗思漫遊仙境》出了大名的學者說,他一分鐘可以寫二十字,七分半鐘寫一頁一百五十字的文章,寫十二頁原稿花兩個半小時,另花半小時潤飾。他還說他一生三分之一時間收信,三分之二時間回信,一年回覆兩千封信太尋常了,拿去投郵的信經常差點裝滿一部手推車:"wheelbarrowsfull,almost"。
卡羅爾一八三二年生,一八九八年歿,在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教幾何,教代數,教邏輯學,研究公元前三世紀古希臘數學家歐幾里得Euclid獨步學界。他原名CharlesLutwidgeDodgson,寫《艾麗思》用的筆名反而大紅了。我在英國那幾年聽過一位英國老先生說卡羅爾心理很「陰暗」,說他討厭男孩子,只喜歡十一歲以下的女孩子,女孩子一過了十一歲他又一點興趣都沒有了:「Pritchett客氣,」老先生說,「只笑卡羅爾一輩子把童年當隱私深藏心中。」我那時候正在讀卡羅爾傳記,想起他天生口吃,一生不娶,難怪他寫的兒童讀物那麼反傳統,那麼不說教,那麼受歡迎。「那只是銅板的一面,」老先生眉頭緊鎖。「他跟牛津基督堂學院院長的幾個小女兒玩得很熟,尤其偏愛AliceLiddell,帶她到處玩,怕她不高興,怕她不耐煩,給他講《艾麗思》為她寫《艾麗思》盡量輕鬆盡量風趣,終於破了兒童讀物的老套!」
在倫敦兩家相熟的舊書店裏我見過兩三封卡羅爾寫的信,是給出版社編輯的短簡,亁巴巴的公事悶死人,十來英鎊英國人也許會要。還見過他拍的照片,裝在信封裏寄給朋友的,拍一家學院的走廊,隱約記得是十幾英鎊,賣的當然是信封上卡羅爾寫地址的字。書店老闆說卡羅爾喜歡攝影,許多顧客想要的是他拍真人艾麗思Liddell小妹妹的照片,書上常刊登的那款她打扮成乞丐的樣子,也許同組照片裏還有別的扮相。替《艾麗思》畫插圖的SirJohnTenniel畫的草圖GreenKnightBookshop有兩張鑲在鏡框裏,不賣;其實ArthurRackham畫得比他靈巧,只是少了他那兩分古拙。
賴格姆畫插圖的《艾麗思漫遊仙境》我在威尼斯買過一部意大利裝幀家Charta裝的舊版,去年寫了〈紙月亮〉不久我又找到一部Bayntun-Riviere裝幀的一九四八年重印本,紅皮燙金,手工比Charta精巧考究得多。這樣的名著這樣的版本這樣的裝幀碰得到買得起我一定買,同一本書各經不同名家裝幀自然變成不同意境的藝術品:「我們都步入藏書的夕陽階段了,」南洋收藏家莊大哥多年前的一封信上說。「老書籍老裝幀稀罕極了,簡直老年月的老信札那麼可貴。書信書信,會做皮面老書的人跟會寫字會寫信的人果然一代比一代少,真是夕陽大好,無奈黃昏!」也許確然如此:多藏幾部老書多集幾封老信,老來歲月但願也像賴格姆畫裏的艾麗思那麼嫻靜那麼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