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方很細心。她有一天剛到我的辦公室，就氣喘吁吁地喊道：「你快看你門外牆上的海報，是于右任的書法展。原來于右任與愛因斯坦同歲，都生在一八七九年。」可是再仔細一看，書法展剛剛過了。她坐在我對面，因此若有所失，雖然有個同歲的大發現。於是我們談起于右任來。
「胡適是一八九一年生的，屬兔；劉半農與他同歲，所以也屬兔。早生十二年的陳獨秀自然也屬兔。這是周作人闡述的北京大學的卯字號概況。算來，于右任、愛因斯坦、陳獨秀等三人同歲。」
三人中，有關于右任者所知最少。於是，她說她的經驗，我說我的見聞，都是有關于右任的。我先說：
「于右任在台灣做監察院長有多少年，已不記得了。有一次一位淘氣的記者問他：『于院長，你睡覺時，把你的大鬍子是放在被子的裏面呢？還是外面呢？』這一問不要緊，那天晚上的于院長把鬍子放在被子裏面也不合適，放在外面也不合適，結果是失眠了一夜！」
她笑了。我繼續說：
「于院長很講禮貌的。對來訪的客人總親自送到門口，鞠躬如儀。但因年紀大了，為了安全，總得有左右各一人扶着走到門口。但當他在深深地向客人一鞠躬的瞬間，卻呼呼地鼾聲大作，他睡着了。於是民間的傳聞是：于院長躺着不睡站着睡。如果認為這句話不大合邏輯，那是因為不深知于院長的故事。」她更大笑，接着該她說她中學時代的故事：
「在台北每天上學時，總是一看到有大鬍子的銅像在仁愛路圓環的中央，就準備下公共汽車了，那是地標。有大鬍子的銅像不會是別人，只有于右任。他最著名的詩句是：
『不信青春喚不回，
不信青史盡成灰。』
台灣的玉山上有于右任的銅像，也記載著他的歌。最後的六個字是：
『玉山上，有國殤！』
我們班上的同學，有的在仁愛路的颱風之夜，曾聽到過銅像好似念出了那兩句詩；山地同學也附和着說，玉山之上也聽到過。我有一年回台北，想到延吉街看看我的舊居，卻在公共汽車上坐過了站。因為于右任的大鬍子銅像不見了。據說早就不見了。」
前一陣子，元方又有新的發現。她說一九二二年，愛因斯坦經上海去日本時，在滬略作停留，上海大學校長在歡迎會上致詞，那位上海大學的校長就是于右任。
當然，于右任的歡迎詞中並未述及愛因斯坦與他同歲，應該屬兔；而愛因斯坦更不知屬兔究竟是怎麼回事，自然想不到他所尊重的居里夫人長他十二歲，也應屬兔也。
周作人所說的北京大學的卯字號裏，還有一位比陳獨秀大一輪的人，應與居里夫人同年，而他的姓名我一時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