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的事 - 王貽興

一輩子的事 - 王貽興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寫作。就像問神父為什麼會做神父,問金婚紀念的老夫老妻婚姻之道一樣,通常當事人都擺擺手笑了笑,說不出所以然來。能答得出原因的都不算是真正的與生俱來吧。我一向相信,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他所屬的場域,那可以是一份職業,一個地方,一個人,或者一頭家。有幸找到了,便會如魚得水、游刃有餘,有人以為自己找着,有人以為找對卻到最後才發覺自己找錯,有人早早便發現了,有人卻窮一輩子精力都找不到。
我很早就確認了寫作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的事。能夠坦然地對別人說某某或什麼是我一輩子的事,說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會覺得整個人散發着閃亮金光的吧。我想這應該是幸運的,在別人還未知道自己belongto什麼的時候,我早已目標明確,心無旁騖,全力向着唯一目標邁進。可是當我以為一切完美,我又慢慢發現,原來太早找到屬於一輩子的事情也未必是件好事。因為我發覺,我無法讓任何人或事情排在這個之前,所有愛我的人或者我愛的人最後都會淒然地告訴我,她始終無法成為我最最重視的第一位而黯然離開。我發現原來我還有很多有興趣的想下半輩子好好完成的事,像學懂鋼琴、結他和跳舞;像當個出色演員,成為某人的好爸爸,或者做個平凡簡單的好人。這些需要花費心力靈魂去完成的微小願望,都因為我太早找到一輩子要努力追求的目標而無法實現了。我的煩惱常常被不明所以的人譏為奢侈多餘,我的遺憾也被別人所誤解。我應該欺騙自己說寫作其實不是我喜歡一輩子的事,還是帶著這些倒刺一樣的不大不小的遺憾成功?
西西弗斯太早找到他要推上山的那塊石頭,可能是幸運,也可能是提早將重擔揹起、將煩惱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