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大學處處都是形式主義掛帥，喜做條條框框的表面文章。但若非華南某校朋友為負責寫「十一五學科規劃情況調查表」問我一些神仙問題，我不會有這麼深刻的體會。調查表密密麻麻十頁，唯一的興趣就是選美競賽：首先煞有介事，「放眼世界」，問國際、亞洲、華裔的前三名學者是誰，「各自的學科優勢和特色如何」？接着不忘「立足中國」，動輒問自己排全國老幾，別校的代表人物為何。我坦承沒有天才的腦袋，無法幫他回答這些難題。朋友訴苦說，領導要他作好文章爭取經費，儘管明知排不上榜，胡謅交差時還得擺出「超英趕美」的氣勢。
教育部下令搞「本科教學評估」，全國一齊照口令做動作，拚命製造各種教學檔案和評估材料，滿足上面派下去蹲點的專家組。各校紛紛設法「跑部」送禮，粵東某校錢櫃足送得起勞力士錶，成為羨慕的對象。去年十二月「迎評」，前年已開始備戰，各處張貼宣傳口號，校門口豎立倒數計時牌。全體枕戈待旦，領導簽責任狀，擔任總指揮。「迎評辦」要這個文件那個材料，老師們連續幾個日夜趕工，光是「個人自評材料」就有十七項七七八八的東西。逾期遲交，扣發工資，當局放狠話：「誰砸學校的飯碗，學校就砸他的飯碗」。校方訂的畢業論文格式變來變去，學生先後印好幾個版本應需，樂壞了校旁複印店的老闆。答辯完還不放心，讓幾個「認真」的老師逐頁挑錯誤。朋友身負重任，形容「迎評」如上刑場。
迎評期間，四川某大學安排學生到教室早讀，校長裝模作樣，帶一幫專家去視察。校長問學生：「你知道我是誰嗎？」答曰：「不知道。」校長滿臉尷尬，專家趕緊解圍：「學校這麼大，肯定有學生沒見過校長嘛。」該校終於以十九項Ａ全優通過。
學術官僚夙夜匪懈，頻搞選美的花樣，原因很簡單：下面越賣力表演給上面看，越證明學僚有存在的價值。人仰馬翻，緊張的不是學術品質，而是官場儀式。過完場，風輕雲淡，各種文件束之高閣。下一輪文字遊戲開始以前，沒有儍子會瞥上它一眼，然而這套文化是心照不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