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嶼脫俗出塵，不太像中國，倒有點像地中海。登上制高點，極目遠眺，那浩瀚藍海襯托一浪一浪的紅瓦紅磚綠樹，一時彷彿置身法國南部。參觀延平郡王（鄭成功）練兵的所在，出得門來，抬頭猝見前面一堵很中國的牆，朱紅大字漆滿了「八榮八恥」。綠水青山輕慢了做客之禮，我劈口嘀咕：「煞風景，甚麼時候了還搞這個，有啥用？」陪我的資深教授耐心回道：「現在社會風氣太壞了，說多了就有用。」隨行的年輕老師拉我到旁邊，偷偷透露他是黨委書記。罪過，罪過。但我的大陸朋友圈中，的確沒有幾個說得出是哪八榮哪八恥的。
性教育颱風刮到農村
兩年前盛暑去上海講課，朋友們抱怨刮「我黨先進性教育」的颱風，為四十度的大熱天煽得更熱火朝天。共產黨無論甚麼東西都喜歡加個「性」字。朋友們把「先進性（的）教育」，故意調侃為「先進（的）性教育」，叫起來還順口些。從上海回來，一連接到各地來的電郵，歷陳如何為黨的先進性「做出貢獻」（另一個西化的大陸名詞），紛紛賣力向金賽博士學習。政治學習要寫報告，規定不得少於多少字，還得查對筆迹，不准僱學生抄，更不准從電腦庫剪貼，反正煞有介事就是了。你想享受井岡山革命聖地的紅色度假？好，人人有希望，但不是個個有機會。後來聽說上面明令「先進性、教育」不許念成「先進、性教育」。黨員虛應故事一番，非黨員慶幸自己不是黨員。「性教育」這陣風刮完了城市，聽說現在刮到農村去了。
「和諧社會」一統天下
三年前我在南京開會，北京跑來一個理論家，高談「三個代表」與傳播媒介的闊論。胡溫上台有年，他還在講過氣的「三個代表」，相信是抽出一篇舊稿念。翌年，在上海的一個號稱國際會議上，理論家終於用洪亮的京片子發揮「和諧社會」與傳播媒介的精義。只是言者滔滔，聽者藐藐，你講你的道理，我打我的瞌睡，各安其所，好一幅「和諧社會」的光景。我倒很佩服與會者的屁股功和拍手功。
「三個代表」失蹤了。不是放洋到代表生產力最先進的美國，就是藏到江核心韜光養晦的家鄉。現在「和諧社會」一統天下了。不知道當局要的是「同而不和」（也就是「不要吵」），還是「和而不同」（也就是建立市民社會）？最近，有一個體面的學會未經我的同意，透過電郵一口氣傳來十七篇論文要我審。文章慷慨激昂，各自議論「和諧社會」與傳播媒介的大道理，有高山滾鼓（不通不通）之勢。我不敢拂逆人家的好意，卻不知道怎麼辦。耐着性子讀，愈讀愈驚嘆這些人本事大，不相干的東西竟可以捏成塊。這種評審的「任務」（戰爭語言？）既困難又容易，自愧沒有對主辦單位「做出」甚麼貢獻。如果報道屬實，這些口號是曾慶紅的傑作，他可造就了許多人的飯碗。
李金銓 城市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