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知道我喜歡越劇，總皺起眉頭表示關懷：「你根本不會說上海話，究竟聽不聽得懂？」久而久之，弄到我也疑神疑鬼，所以最近看《千古情怨》錄影，就故意不看字幕測試聽覺，結果發現聽懂百分之七十左右。別以為這是羞家的成績，自幼在番書院浸淫，我就不信你聽得明哈利波特吐出來的每一個字，或者《盜海豪情》那幾張王牌的所有對白。而且坦白說，比聽周杰倫清晰多了──用他作教材可能太極端，這位周先生的咬字出名含糊，否則不會成為無聊網民惡搞的最佳對象。然而就算一知半解，不是依然可以一而再隨着他的范特西神遊物外嗎？
原稱紹興戲的越劇，其實不唱上海話。乍聞早期錄音，不看唱詞的確考人，魯迅的鄉音縱使聽出耳油，追戲文教人氣勞氣喘。但是劇種在都會扎根後，語言順應市場要求起變化，唱到上世紀中《紅樓夢》那個黃金時代，大致上凡懂普通話的都不會聽不明白。進入無處不唱K的八十年代末，後起之秀還有越唱越油滑的傾向，扭開中央戲曲台常見老百姓人手一咪大唱特唱的盛況，家家戶戶有個林妹妹，「阿拉弗曉得」早就不是問題。
我一直認為，越劇是連鬼佬都懂得欣賞的，在所有中國劇種之中，是最「用家友善」的入門。粵劇掉進門外漢耳朵只剩嘈吵的鑼鼓，潮州音樂是蚊子飛舞的漫長夏夜，秦腔像替貴價隔音耳筒賣廣告，京戲對耐性的需索有如胃口驚人的床上對手，而崑曲除了耐性還苛求你有修養。對比之下，越劇恰似悅耳的流行曲，唱詞優美但不深奧，旋律容易上口，也不要求必定擁有金嗓子，清一清鵝公喉流出「洞房悄悄靜幽幽」，一樣有度蜜月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