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美葬在蒙帕納斯墳場，多年前我去過致意，這次法國五月的回顧展特刊約稿，實在抽不出時間寫，折衷請纓當攝影師，又去了一次。是個陽光普照的春日下午，進閘時問看守員要了一張地圖──法國的著名墳場有若旅遊景點，孝子賢孫清明重陽有沒有掃墓不得而知，好奇的遊客倒四季絡繹不絕，山長水遠尋找名人的永久泊宿處探頭探腦。按地段分配號碼，說起來像巴黎的第幾區第幾區，不過沒有街名沒有門牌，教人覺得幽幽回到了秩序尚未井然的中世紀，要靠直覺摸索。丹美的墓我記得旁邊有棵小樹，樹下還有一張供人歇腳的長板櫈，比較容易辨認。果然沒有記錯，很快就找到了，倒是一箭之遙那座風車沒有留在記憶。其實這個地標更好認，遠遠就看見，而且丹美生前到西部的Noirmoutier避暑，據說住在島上的風車，老拍檔MichelLegrand膾炙人口的《你心中的風車》，靈感便由此而來。
不是一座修飾得特別企理的墓，用他們的說法是有點babacool，「波希米亞」於六十年代染上嬉皮色彩的回魂，少了兩錢頹廢，多了三分政治意味。當然是華妲的風格，尤其是砌在碑前的小貝殼小石卵，簡直等於簽名。碑上除了「這裏安息積葵丹美」，只有生卒日期，下面的留白，等待華妲百年歸老的時候填上。啊，生於六月三日，雙子座……
死時五十九歲，當然還很年輕。沒有他的十七年，轉瞬過去了，按中國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計算方法，很快就可以會合今天慶祝十八歲生辰的投胎烈士，在一個新的世界談談情跳跳舞。假如憶起前生，請單單記住美麗的花與蝴蝶，忘掉不能彌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