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往事 - 陶傑

巴黎往事 - 陶傑

英美流行旅行雜誌的編輯、攝影師和記者投票選出全球最浪漫的城市,第一名竟然是威尼斯。巴黎以些微票數屈居亞軍。
威尼斯是很精緻,但是格局太狹小,像一堂專為十八世紀艷情片搭成的佈景。例如歎息橋,是兩座幽宅間的一條陰暗甬道;聖馬可大教堂前擠滿了貪吃成性的肥鴿子,貢朵拉船夫的嘴角都掛着典型意大利男人的賊笑。還有很多個一條腿跪在地上正在求婚的儍戇青年,本來也別具情趣,但威尼斯一旦商業化,那許多「景點」,都化為一系列的濫調(Clich囗),威尼斯的浪漫,只是為快樂建築,只嫌少了一點憂傷。
因為愛情中還有收藏遺憾的角落,威尼斯適合求婚和度蜜月,但巴黎更適合墮入愛河。威尼斯是一個俗艷的結局,而巴黎是一個淒麗的過程。年少輕狂的歲月,她剛大學畢業,你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在蒙馬特的一間小酒店住下,房裏很亂,從窗子望出去,仍然是巴爾扎克《高老頭》結局時的風景,只多了一棟黑壯的鐵塔。親吻和做愛,是那麼順理成章,然後去博物館看羅丹和他的情人卡美兒的雕塑,去勒雪絲公墓找王爾德墳墓上留下的唇印,再去一家咖啡館,揀最角落的一張檯子坐下,繼續幾日來的喁喁私語,看着她一邊將長髮撥向耳後,一邊吐了個煙圈,夜色濃得像德加的畫,空氣裏彌漫着情人的甜香。
後來你回到香港,結識了另一個人,所謂成家立室,還以工作忙為藉口,只坐了雙魚星號到越南夏龍灣幾天當作度蜜月,重遊巴黎,從此於心不忍。
因為巴黎,和誰一起去好呢?那是一個身體和心神都飽嘗過風情的城市,塞納河畔擁吻的那一節石凳,和她一起吃的一道Cr囗mebrulee,聖母院頂上的幾級木梯,在羅浮宮走散了又重遇的石獅子,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你過去的一段花事。重遊巴黎,牽着另一個她的手,心裏卻永遠有一條小刺在隱隱作痛。
因為巴黎是屬於你和她的,就像電影《北非諜影》,明知要和最愛的人分開,英格烈褒曼的眼睛浮閃着淚影,絕望地問:「那我們呢?」(Butwhataboutus?)堪富利保加微托起她的下巴:We'llalwayshaveParis。天地的傷心秘密都埋在巴黎。這是一個叫人故地重遊,在心底哭泣的城市,當你獨對遍地的華燈發呆,他在身邊,體貼地問:「你怎麼了?你在想什麼?」你聳聳肩:「沒想什麼,只認不得了,那許多新蓋的高樓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