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雪 - 鄧達智

聽 雪 - 鄧達智

昨天寫雨念起初次到京都遊清水寺遇雨,避入清水坂小店,要了幾串燒糯糰與米茶,望着古味依山長巷一日,一陣一陣連綿冷雨,氣氛清妙極了,不忍離去。雨不住地下,下午天色漸近昏暗,只曉直墮的雨淡入漫天飛舞輕雪,穿玄黑色和服老媽媽走過,一肩盡白,似畫,入神凝望至店子關門,踏雪漫步回旅館;那幅長卷思維上的圖畫未曾淡忘過,此後去日本盡挑深秋隆冬,感覺比櫻花爛漫的春天更入格。
另一次,到能登半島住望海溫泉館,懸崖上設水池,冷空氣中冒起團團煙霧,忍一下冷凍潛入水中,挨着石頭做的池邊,望向遙遙銀灰漸沉日本海,聽浪,喝溫熱清酒……仍未夠,當雪花飄下,那酒的味道才真正提升,聽潮,感覺小片小片冷意落在面頰,兩肩;雪下,幾乎有聲。雪,當然無聲,聽,只是一瓣心意。那些冬天不似今天全球暖化,寒流南下,闖港第一站,冷風吹過后海灣夾着更寒海風輾過當時一望無際天水一色的天水圍,我們用碗盛着清水置屋簷上,午夜極寒,聽結冰過程爆出輕微裂破,那頓喜悅只有南方昨天的小孩才得經歷。
加拿大六年,每年十一月底至次年四月初都是冰封期,下雪早已不新鮮,除第一年每逢下雪不想入睡,隔着書枱,望着窗外景物漸次染白,無聲,卻更接近無塵境界。冰雪發出的聲音,一般來自冰裂,每逢春天,去到安大略湖入聖羅倫士河的一段,那種撕裂在黑夜夾着風聲聽來最慘。倫敦有雪,然而不猛,遇上雪下的早晨,踏着肯辛頓花園然後海德公園,滿鋪薄雪的小路上學,盈眼泛白的迷惘似自己那些年份的心情。從人聲酒氣煙味Farl'sCourt的酒吧或咖啡廳走回滿佈殘雪的街頭,朝回家相反方向到泰晤士河,走過Chelsea橋讓涼風將昏脹的頭腦吹醒。
那時青島沒幾座新型高樓大廈,慣常入住面海皇朝酒店,其實長方盒子一棟,主人家認為比較新淨兼有高層(八層)不用失禮客人。冬日海風不薄,遇雪,隨風橫橫打滿房間與露台之間的玻璃落地門窗,心思次晨不讓司機來接,自己踏着鋪滿白雪早已熟悉穿過德國式房子老街回去工作間。這青島與杭州是那時最愛的兩個中國城市,一西一中各具韻味,時日如梭都大變了。唯杭州西湖景區變得更漂亮更似一所歷史文物主題公園。好運遇雪,西湖邊上看雪聽雪最迷人,斷橋是最佳選擇,沿湖走上孤山,從高處看着一天一湖白,你須用心靜聽,無聲勝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