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天奴 - 陶傑

蒙娜天奴 - 陶傑

羅浮宮蒙娜麗莎那一層的員工罷工,因為沒有辦法應付每年八百三十萬專門來看蒙娜麗莎的遊客。
當七十年代初期的香港中產階級,消閒的讀物剛開始從中文版的讀者文摘認識了這個世界,家中的茶几,一份明報周刊羞答答地遮蓋在一本英文版的國家地理雜誌底下,當家中的牆壁,還掛着跟隨見聞會社從菲律賓百勝灘畔買回來的大木叉和大木匙羮的工藝紀念品,而他們的孩子在拔萃男校讀F4,約了瑪利諾的小女友一起去中環大會堂聽郭美貞指揮的交響樂─如果這時,有一個從三藩市讀書回來的表哥告訴你:他去過巴黎,親眼看過肖像畫蒙娜麗莎,有如天使下凡,轉告一項神諭,哇噢,是多麼叫人崇拜而嚮往。
但今天,羅浮宮每年有八百三十萬人看了真版的蒙娜麗莎。當你自己,早在一九八七年左右已經完成了此一朝聖之旅,想起今天的羅浮宮,擠在蒙娜麗莎的那塊指印纍纍的灰厚玻璃面前,每天有不少北京和四川的旅行團在指點喧嘩,在同情罷工者的同時,不知有沒有對備受遊客精神輪姦的蒙娜麗莎興起一絲憐憫?
偉大的藝術品,價格越昂貴,其意義越來越稀罕。蒙娜麗莎變成了人頭湧湧,爭相來「看一看」的展品,在本質上,跟一九六四年荔園飼養的那頭名叫天奴的大象毫無分別─那時候,天奴也每天吸引了無數香港草根家庭的觀光客──「我睇過真的大笨象了。」與「我睇過真版的蒙娜麗莎」並無分別,雖然對於蒙娜麗莎,由於玻璃之隔,沒有人可以伸手進去摸摸,但向用鐵鏈鎖在欄杆裏的天奴,小孩可以扔爛蘋果和花生。
因此,「蒙娜麗莎現象」,在全球一體化的旅遊業角度,其實是一種「蒙娜天奴現象」,屬於全球旅客,包括北京上海自由行的蒙娜麗莎,像天奴,屬於香港人六十年代集體回憶。看蒙娜麗莎和看天奴一樣,至緊要是「到達現場」,與其他人一起「鬆肘」,混雜着體味和臭汗,看完蒙娜麗莎,回來告訴親戚,令他對掛在牆上的那對馬尼拉的木叉木匙立時產生自卑感,正如當天我們從荔園看完了天奴回來,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下一個目標,是參加康泰旅行團去泰國坐一次大笨象。
其實不必罷工,把一幅假的蒙娜麗莎掛在羅浮宮就可以了,MadeIn東莞,價格人民幣二百元。中國經濟起飛,就有這點好處,可以保護蒙娜天奴的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