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大熱門,是德國的《竊聽者》(TheLivesoftheOthers),美國影評人聲稱,如果這齣電影講的是英語,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非此莫屬。
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影片中那個黑白顛倒令人窒息的極權社會,英語世界的人幸運地,從來沒有經歷過。《竊聽者》的背景是柏林圍牆倒下前的東德,東德人在上世紀中葉先後被納粹和共產蹂躪,成為歐洲的孤兒,沒有人喜歡他們,很多人害怕他們,東德人的抑鬱和憤怒,裝在一隻發霉的黑箱子裏,外人很少感到同情。
德國人有很多壞名聲,法國人看不起德國人以肉腸當美食,因為肉腸的製作方法和外型都很惡俗;英國人嘲笑他們語言音節僵硬刺耳,不能表達柔軟的概念,譬如說Tuzzy;而對於聽慣抒情小曲的意大利人,華格納的音樂,更形同暴力。德國人長期蒙受了不明不白的偏見,再加上二十世紀政治動盪,他們也沒時間為自己「平反」。
其實德國是文藝哲學之鄉,早在十五世紀末的封主就訂立了保護書本的版權法,《竊聽者》中被監聽的一對情侶,男人是作家,女子是舞台演員,平時彈貝多芬的鋼琴曲,讀歌德、席勒和布萊希特,故事編成這樣,卻一點也不造作,因為這就是德國的文化基礎,每個德國人都不會陌生。
但是對極權來說,文化是不值錢的,極權只追求民族共性,仇視個性,只有效忠國家的義務,沒有追求自我的權利,尤其是最根本的人性,包括追求快樂和愛情。
男主角是秘密警察,在遇上這對情侶之前,他和許多「國家忠僕」一樣,生活單調乏味,不知道也不相信世間還有所謂的真善美,影片中有一句舉重若輕的台詞:「列寧說,貝多芬鋼琴曲聽過三遍,就革不成命了。」其實是對極權社會的最大控訴,一個不需要貝多芬的社會,也不需要人性,秘密警察監聽作家和女演員同居生活的一點一滴,竟為自己的枯燥人生找回了一點人情的滋潤,德國人拍得出如此深沉含蓄的感情,美國人和英國人羨慕不已,但是,英語世界的公民,永遠也不必經歷這樣的歷史,他們創作不出如此的血淚小品,人性巨鑄,美國和英國的創作人和觀眾,實在還是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