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線上的一道缺口(四)

生命線上的一道缺口(四)

江湖婆婆之貢品
體溫居高不下的我不斷發冷發抖,全身疼痛並呼吸困難,無法入睡,耳朵卻清晰地聽見病人的呻吟聲。我見過年輕力壯的帥哥兒早上還自行走動,下午卻因肺部積水而去世;亦有已通知家人作好心理準備的長期病患長者,彷彿愈住愈精神,險些質疑面前的是人還是鬼!不要以為醫院在夜深人靜時便深沉納悶,其實病房不一定比外間的霓虹夜生活遜色。就以我對面的婆婆為例,她住院多時,建立不少江湖地位,縱從不見有親人探望,卻有法子到處「收風」,消息靈通之餘還收下不少「厚禮」。見我初來甫到,竟半夜打開珍藏的「寶盒」,悄悄拿出一隻大蝦問我吃不吃。房內頓時傳來一陣濃烈的蒜香,精明的護士幹探一嗅便知是江湖婆婆之貢品,正想開口教訓,生龍活虎的大蝦馬上跳進婆婆口中,氣得護士長哭笑不得。還有一次,婆婆偷偷看到我架上放着一包面油紙,好奇地要求給她試試。「這樣印對嗎?」婆婆笑道:「老了!才沒年輕人那麼油脂旺盛,不好玩!不好玩!」

可是,並非每位年長病人也如斯精靈樂天。就如斜對面病床的褥瘡婆婆,一直躺着不動,每天護士姐姐也得花上大半天給她餵奶。久睡不起的她背部長滿褥瘡並腐爛至顯露臀骨,每當護士姐姐替她清洗傷口時,整個病房的人都會被那倒胃的惡臭嚇跑。而我和其他行動不便的病人,就只好「大被蓋過頭」,啞忍着那股非一般人能承受的屍嗅。難怪每天只隔着薄薄口罩替她洗傷口的護士們,偶爾也會有所微言。一天晚上,褥瘡婆婆床上的射燈突然亮起,簾幕被緊緊閉上,我看到十多對黑白交錯的腿急速進出簾幕,延至凌晨時分,搶救無效的褥瘡婆婆連人帶床被推離場。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面對由生至死的掙扎,深深感受到生命的難以掌握。年輕的帥哥兒會突然失去生命;已宣告命不久矣的病奴,只要上帝一天不下命令,呼吸還不會止息。

小說組季軍
筆名:天藍

蘋語

「此篇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一場因得怪病而從生死邊緣掙扎過來的經歷。這類題材很容易寫成流水賬,但從一顆暗瘡開始,本文作者引領讀者與她一起面對日後的災難。有懸疑,也有驚嚇;讀者隨其病情起伏而悲喜。此外一些意象,也用得很好。比如從一醫生的鏡片後,映出一臉尷尬的自己。不過,結尾略顯急促了些。間中有錯別字,是小瑕疵。」(中文大學繙譯系副教授童元方)

又不是肺炎、又不是細菌感染、最後連紅斑狼瘡又不是,這到底是甚麼?《生命線上的一道缺口》乃《蘋果日報》徵文比賽小說組季軍作品,萬字小說將分十天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