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香港中產家居,一座小客廳,黑皮沙發後面的牆壁,必定掛着一對很大的木調羮和木叉,令訪客肅然起敬:原來戶主是小康之家,最近去過菲律賓旅行。
然後主人家會大講菲律賓的見聞:碧瑤的沙灘、百勝灘的激流、馬尼拉大酒店的夜總會,以及菲律賓華人死後像西班牙別墅一樣風光的陵墓,他們的後人,可以在陵堂之中打麻將。
他家的電視機還是黑白的,裝着一副隔輻射的藍鏡,端茶的還是順德媽姐。去菲律賓度假,感覺上仍十分的朱維德和見聞會社,相當有優越感,雖然賓佬的黑皮膚、花色夏威夷、黑眼鏡、幾隻金牙,造型很像羅維的國語片裏的反派式諧角金帝和李昆。
當菲傭開始在香港登陸,殺進香港的家庭,香港人的旅遊逐漸遍及星馬泰,然後才輪到泛美國的三藩市與溫哥華。至於洛杉磯,那時叫做「羅省」。羅省這兩個字不知何故,總教人想起穿泳裝在沙灘擺陽光甫士的陳喜蓮,以及「每本只賣三毫子」的玉女森森。
都記得小時候,去有錢的親戚家,看見牆壁上的一對菲律賓的大木餐具時心中油然浮現的一股自卑感?當閣下還在抓着嫲嫲爺爺的衫尾,農曆新年過羅湖,把一包包花生油和舊衣服幫忙扛過橋頭,帶回來的手信,只是一盒糯米餅,一大包用稻草穿挽着的深圳雲片糕。那個小客廳的一角有一具電子琴,他家的小女孩有點羞怯地走出來,彈奏了一首PaulMauriat的插曲。那首旋律,依稀記得與綠邨電台播出跑狗賽果之前的那一段樂曲很相似,然而,怎麼會呢?這位小女孩明明在瑪利諾念F1。
那是一個剛剛有冷氣的年代,只知道客廳的茶几下,擱着一份當時的《星島日報》,幾冊封面不是彩墨荷花就是聖誕雪景油畫的讀者文摘,聽說中華航空公司的飛機餐相當可口,而且餐具都可以帶回來,留為紀念品。小孩子隨同大人坐在沙發上,規規矩矩,喝着傭人侍奉的冰可樂,一面盯着牆上的那副木造的羮叉,狐疑着,是不是菲律賓的土人在烹煮活人時在那隻大缸裏調拌的工具。
今天,當你家裏的菲傭又被閣下剛炒了魷魚,她的懶惰,她的貪婪打斧頭,她跟樓下的那個啹喀司機的一段傳遍一條街的姦情,令你對菲律賓這個國家充滿厭惡。然而對於香港的中產,每一個人心中不一定有一座斷背山,卻一定有那麼一副木調羮木叉子,一個旅遊勝地,在生活中了解透澈之後,不由得厭惡起來,是一點點劣根性吧?有幾多副這樣的羮叉在搬家時扔棄,變成堆填物呢?像許久以前一個不及格的初戀小男友,他又瘦又髒,一臉的暗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