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麻痹症奪去我的正常人生活,卻奪不去我那學自尊敬爺爺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精神,即使面對任何困難,我都會接受和面對,然後克服。
我孩提時期染上此頑疾,當年它是新症,無疫苗。我發燒十多日不癒,不停哭喊,中、西醫生未能斷症,直至「成身軟晒癱瘓,只得一對眼郁得,處於死亡邊緣」,後被送往急症室才撿回一命,自此雙腳無力、腰骨彎曲和左手乏力,幸右手和頭腦正常。
家人為我的遭遇心有不甘,爺爺想盡辦法營救我,曾叫我飲下在道觀做完法事的「符水」;請針灸師上門,一對腳插上幾十口針,還以電極電療,令我痛不欲生……然而,跟「雞蛋殼事件」比較,則微不足道了。
當時有人指我缺乏鈣質,應每天吃一個雞蛋殼,爺爺遂每天早餐壓碎蛋殼,混在粥裏餵我吃。那些蛋殼如沙粒,難以咀嚼,惟有生吞,進食逾一年,情況沒太大改善,只令我嚴重消化不良。記得那時多天不能如廁,就算成功也辛苦得眼淚水也「標埋」,那排泄物硬得如鐵蛋和化石……爺爺最後無奈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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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爺爺在帆布床「孖鋪」,睡在父親那位於旺角山東街和通菜街交界的裁縫店門外,風雨不改。那段童年日子,我每天都挨着籐椅,望着街道,感覺奇怪,「好似同城市好緊密,但係又冇乜參與」。
爺爺以外,母親曾揹我到老遠的教會,讓牧師或自稱是神醫的布道家為我「按首」祈禱;兩個哥哥亦體恤我,如跟鄰居玩「做大王」(即目前的野戰)遊戲時,就封我做大王,讓手下的將軍及兵卒跟敵方打仗,我「乜都唔使做」,只管坐着。我又「爛戲癮」,姊姊揹我去看戲,七角一張戲票,兩個人一起坐,看過《如來神掌》、《六指琴魔》和《十兄弟》等,謝賢跟嘉玲的愛情片亦不放過。
我的童年基本上是開心的,因早已接受現實,就算有鄰家的師奶以我為負面教材,向其子女說:「唔好曳呀!如果唔係,就會好似佢咁嘞」,我都覺得這只是小事;最令我難受的,是在特殊學校畢業後,因嚴重傷殘和沒有學校擁有傷殘設施如升降機而不能升讀中學,惟有進入技能訓練中心學車衣。
該中心一名社工冷然對我說:「你以後都係喺呢度㗎啦,呢度最叻嗰個都係去工廠。」接着是整整半年、每日由早上9時至下午4時,以手控的摩打車「車」同樣的直線,因他認為我「車極都唔直」,於是我成為電影《摩登時代》裏如走肉行屍的工人。我曾要求轉至電子班學修理電視,詎料他厲聲反問:「你邊有力搬電視機?」我陷於谷底,有車衣師傅指我「成年冇笑過」。
其後被安排在庇護工場工作,但我根本頭腦清醒,雙手靈活,所以決定出外找工作,就算坐的士來回亦在所不計。我曾在油麻地停車場當夜更收費員,那時我由家住的彩雲邨,披星戴月地坐輪椅滑行上班,需時逾兩小時,下班時則有復康巴士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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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有殘障朋友因沿馬路推輪椅上班而被貨櫃車活活壓死,不過我相信不在社會工作的生活猶如坐牢,且我要為個人尊嚴和信心生存,希望改變社會對傷殘人士的誤解,證明我們「係得嘅」,就算賠上性命又如何?現在最令我日思夜想的,是籌劃半年、今日的復康聯盟賣旗籌款,事實這事情相比於我以往特殊的經歷,已是知其可為而為之了。
記者、攝影:李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