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資關係,也就是夥計跟老闆之間,是不必勢同水火的。薪金少低一點不要緊,只要這位老闆深受尊敬。
從前有一家新聞機構,員工的薪金不高,但老闆的名氣大,他靠一枝筆創業,寫小說,辦企業,他的名字在公司是一個傳奇。
新來的小記者不會見到他的臉孔,都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幾樓,關於這位老闆,在辦公室的大樓流傳許多小故事,他的字條,他趕寫社論時的神態,他有時不乘電梯,在樓梯三步邁成兩步地奔上趕下,只為了校正一個不太完善的句子。誰敢跟他要什麼最低工資?只知道拿着他的企業的卡片,在社會上,可以昂首遞出去,在公司的招牌下,閣下的名字和職位,抵得過一字大學的碩士勳銜。
薪水不算高,但在英國外交部的亞洲司當一個年輕的部長助理,薪水也很微薄,比起港督相差幾倍。但這位助理卻隨時可以署理部長,給遠在幾千里外的港督禮貌地發出指示。薪水很低,出洋剛畢業,是甘於這份淡泊的,真正的補償,是人已經進了這個權力的圈子,可以瀏覽每天各國大使發來的電報,滙報當地的局勢,然後上午八上點正,在外交部的會議室開會,膝上一個文件夾,向外交大臣滙報。
真正的報酬在哪裏?在這個工作環境殿堂般的氣氛:寬長的石梯,走廊的一邊掛着,由查理一世到艾登,歷史名人的油畫肖像。工作清苦一點不要緊,每天下午冬日的陽光從窗框透進來,這時剛好有一刻小息,沖一壺格蕾伯爵的紅茶,進食兩塊曲奇,思考一下,泰國發生政變,大使邀泰皇之約,明天的午宴,時局敏感,是應該向大使推薦改期,還是照樣赴約?
這份工作,即使下達命令,也叫做「推薦」(Recommend)。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經歷這樣的處境,三五年之後他會有更遠大的前途,當前的要務,是學會低調,謙卑,以及一點點悠然自處的孤獨。
幹這樣的差使是沒有人會嫌低薪的,因為老闆是相當值得尊敬的人。他的沉默,他用鉛華蠅註的批示,他主持會議的簡約,他緊抿的嘴唇。無一不是精深的世故學問。當一個小文員,叫做Clerk或者學徒,叫Cadet,在英語中的份量很重,雖然職位謙低,薪金微薄。
然而在這個骨節眼上,真的,錢不是一切。不是清高,而是在人生的舞台,跟從一位名角出場是幸運的。就像今天的一些滄桑的記者,會很自豪地說:查先生曾經是我的老闆。他仍記得那一夜開動印刷機之前,在樓梯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