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的《牡丹亭》完成於公元一五九八，即萬曆二十六年，胡恩威提前催生把它納入《萬曆十五年》，當然有種科幻味道。尤其是深宮的皇帝聽到幽幽傳來的《尋夢》，預先識破未曾成形的禪機，說不出的恍惚：「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還沒有入夢，作夢的人先來到案發現場找尋夢中留下的碎片，太敏感的蝴蝶，蓓蕾尚未綻放已經繞着花圃惘惘憑弔。
較具慧根的觀眾大概會想起《紅樓夢》第七十五回，參照「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尤其八月十五就在拐彎，冰皮月餅到處向人招手。我是個肚中沒墨水的，只想起同樓C座那隻素昧平生的貓。剛回來的兩星期，每次出門按電梯，C座門後都有貓喵喵叫。我素來喜歡調戲萍水相逢的小動物，少不免隔着門回應兩聲，不知怎的湯顯祖的心血改頭換面在心底浮了一浮：「貓貓狗狗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只覺得非常滑稽，不過說出來不可能有什麼人共鳴，有幽默感的未必懂中文，懂中文的不一定有興致陪我一齊癲。然而生活就靠這些瑣碎的無聊，填上一抹亮麗顏色的吧？
巴黎住四樓，後座年輕的異族夫婦養了一隻小狗，叫朱古力。牠有點神經質，碰巧主人帶牠散步遇上我出入，總一支箭跑過來，我還沒有來得及與牠打招呼，便又急急跑回去。春季在香港住了三個月，回到巴黎發覺他們搬走了，問看更太太，說搬了去英國。一陣惆悵──畢竟沒真正和牠玩過。其實有再見機會的貓貓狗狗，像五樓女教師養的那隻，我倒不大願意惹，可能真的恐懼「上身」。只愛陌生人，到了這年紀還能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