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宇烈:舉的疑惑 - 邁克

伍宇烈:舉的疑惑 - 邁克

大半年前伍宇烈說打算以《金瓶梅》作出發點排一支新舞,名字暫定《今夜西門慶》,我一聽,好管閒事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只限今夜?嫌不嫌不夠喉?倒不如《夜夜西門慶》。你以前不是有一支《操操蘇絲黃》嗎,往後正好配對成雙,砌成叠字節目。」實不相瞞,當年建議把灣仔最著名的吧女掀出來操操的也是我,誤信讒言的一位有朝一日如果反悔,必定怨自己一錯再錯。

前晚聊天,愁眉深鎖的他有點患上產前抑鬱症的迹象:「首演前兩星期是最不安寧的時刻,總是七上八落,一切似乎就緒,又覺得這裏應該改改,那裏應該加點什麼。」完美主義者都生成勞碌命,毫不出奇,奇的是他的極端。我親眼目擊過他把排得七七八八的《西樓錯夢》第二場完全推翻拆散,狠辣一如灰姑娘的後母白雪公主的母后,而《西樓錯夢》只不過是遊戲之筆,也令他緊張得幾乎失去平日的冷靜──跳芭蕾出身的他,雖然掛上舞鞋已久,那種「有分寸的魅力」仍然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所以老粉絲稱他芭蕾王子,新宣傳捧他為舞壇才子,我向來雞立鶴群,以他的外文名字Yuri入手,與傳奇中的傳奇雷里耶夫交叉感染,發明了「尤里耶夫」。

既與情色經典搭上關係,醉翁醉婦難免等着看好戲,他說得決絕:「對不起,不會有李翰祥影片裏胡錦的那種發姣放電拉拉扯扯,我不認為男男女女在台上作出模擬交媾動作就等於性感,反而能量的迸發才是。但其實,我更想表達的是痛苦和絕望中的掙扎狀態。」《金瓶梅》一旦從文字國度跨越媒介,從來都向春宮周邊靠攏,怎會出人意表發放到西伯利亞,親近起陀斯托耶夫斯基來了?「征服一個又一個女人,就像做一個又一個演出──還要是夜夜,你說有多辛苦呢?對我來說一切都是『做』,連戀愛也不是『談』戀愛而是『做』戀愛。我認同西門慶,不但認同他的慾望,還有慾望的未知性。很多人直覺這支舞必定以女人為主,但《金瓶梅》其實是男人的故事,他身邊的女人個個為他而存在,他要證明自己,或者透過那些女人找到證明。」
頓一頓補充:「《夜夜西門慶》充滿我對『舉』的疑惑,甚至恐懼。」吓?哦,唔……已屆中年的男人,通常出現性能焦慮,就像手機使用一超過半年就懷疑及不上市面的新型號,生理該扯旗的時候心理扯警報……「不不不,此舉不同彼舉,我指的是雙人芭蕾中男舞者舉女舞者。從前跳舞,我一直怕舉人,但是作為職業舞蹈員,除非你不想當男主角,否則一定要在這方面下苦功。舞團為羅曼蒂克芭蕾選角的時候,決定性的一環往往不是你跳得多好,而是你舉得多好。《夜夜西門慶》的雙人舞有很多我的回憶。」呀,此舉當然正是彼舉,弗洛依德老先生聽見這種自我招供一定有話說,創作本來就是藝術家的療程。由《男生》到現在,伍宇烈都在解構他的井繩,企圖趕走藏在心底的那條蛇──當然蛇在心理學也是昭彰的意象。作為喜愛看熱鬧的旁觀者,我一直不敢驚動他的發掘,潛意識主使的遊戲不論是尋寶還是尋根,都受不了外人指手畫腳。然而經過幾乎十年的飛沙走石,他到底摸到線索,看樣子要遷徙到另一個層面了,放肆的話題不必再閃避。

常常湧現的父權質疑(《梁祝學堂》、《惡魔的故事》、《男生》),這次會滑落或者提升為夫權嗎?對性別身份長期的把玩和詮釋,依然盛載在高踭鞋裏?「高踭鞋……」他笑。「如果不是芭蕾人,不會明白一雙靚腳的吸引力有多大──你看蕭菲紀蓮!一提中國題材,我既想起《花木蘭》,也想起三寸金蓮,這就是『足迷』的微妙效應。走路的姿態由鞋決定,譬如我在排練室請穿着足尖鞋的舞者走幾步給我看,她們總擺出芭蕾的功架,不能像普通人一樣自自然然行動。高跟鞋對女性的舉足輕重更是眾所周知,我多次要男舞者穿上演出,旨在顛覆女性的身份。纏足以違反自然的手段硬性改變腳的結構,但芭蕾不是,兩者都因美之名風流往上流,芭蕾的『足迷』只是起點,伸延成身軀自由度的開拓。」
他對故事和道具的依賴,這次也有所改變,「純舞蹈!沒有情節!」的宣言,以鄭重的語氣說了一次又一次。作為《巴蘭欽.舞越凡音》節目的四份之一,縱使訂單上沒有明文規定,後輩不會沒有與大師對話的意圖,調整語言既是一種尊敬也是一種必要。「我不想再做有情節有人物的芭蕾,說故事不是我的強項。」親愛的尤里耶夫,沒關係,怎麼說怎麼好,只要你不停下來。

(編按:董橋社長放大假,小休後繼續《小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