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waysonsunday:四十年來家國

alwaysonsunday:四十年來家國

顏純鉤

八月底一天,日光毒辣,經過灣仔大道東時,突想起四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一樣毒辣的日頭,我與中學母校的同學一起,沿着福泉廈公路步行往福州去,準備參加八月二十九日在那裏舉行的揪鬥教育廳長王于[!FEB2]的活動。王是當年福建省委書記葉飛的夫人。
那時我們都還不是紅衞兵,等到從福州回來,一個紅衞兵組織就在全省各地建立起來,因為八月二十九日具紀念意義,這個組織就命名為「八二九革命造反司令部」。
我中學母校的學長王雲集,是廈門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寫得一手漂亮文章,又擅演講,真是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鬍子巴喳中帶一點落拓文人的浪漫氣質,他後來成了福建省八二九總司令部的司令。
我們在福州東街口看大字報,把一些新鮮感人的內容抄下來,毛澤東、周恩來、林彪、江青等人的講話,都像九天綸音,讓這些鄉下孩子感到革命的新鮮刺激,感到參與一項偉大的政治運動那種千載難逢的幸運。那時革命浪漫主義盛行,循規蹈矩的學生突地生出對崇高事業神往追慕的激情,人人都準備投入文化大革命運動,準備必要時犧牲自己。
我們住在農學院,晚上和衣睡在地上,每天早晚出入,經過福州著名風景區西湖公園,那裏大門洞開,也不收門票,但我們那時都神聖得屢過其門而不入。對鄉下孩子來說,公園是神奇好玩的地方,可是革命如火如荼,誰有心思去遊玩享受?我們那時意志堅定如此,因為造反本身正是一件家國大事。
從那以後,整整三年屬於我生命中的「八二九」年月。從初期的造反派與保皇派之爭,到各立山頭,校園裏棍棒石頭的武鬥,到介入社會,組織工人農民成立造反總部,再到衝擊部隊軍營搶槍,武裝割據,身邊有同學死傷。那時黨政機關癱瘓了,幹部也分成兩派,連「支左」的部隊也各有「派性」。天下大亂,越亂越好,毛澤東如是說。

為「保衞偉大領袖毛主席」打了兩年,到六八年秋天我被推舉到北京參加中央辦的學習班,造反派、保守派的學生與幹部同處一室,談判大聯合的問題,籌備建立福建省革命委員會。一九六八年底,全國各省除台灣外全部成立革命委員會,軍隊、幹部和學生三結合建立領導班子,「全國山河一片紅」,理論上說,文革結束了。而三年打生打死,造反保守究竟誰對誰錯,到最後也不得要領。
一九六九年初,毛澤東又有一大戰略決策,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紅衞兵從「革命先鋒」搖身一變,成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臭老九。毛澤東高瞻遠囑,深感血氣方剛的學生留在城裏終究是個禍害,養活數千萬年輕男女又要虛耗國庫的糧食金錢,因此把這些因為造反而野性不馴的孩子,投放到中國廣袤的土地上去,讓窮苦農民去收拾他們,讓漫長的放逐消磨他們的意志,讓清貧的日子瓦解他們之間的感情。紅衞兵們飽嚐人間冷暖,革命革到自己頭上了,一時頹廢苦悶成了流行病。
到七十年代初,知青們先後抽調到城裏不同部門工作,領取微薄到可憐的工資,一個個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然而,幾年跌宕的人生初級課程,使他們對現實產生了基本的懷疑態度,部份人開始質疑自己身處的社會制度,年輕人不安份的思想和探索真理的原始衝動又一次萌芽,這一次不是精神洗腦後的盲從,而是從個人觀察和思索裏生發出來的真切感受。馬克思的格言是「懷疑一切」,這一回紅衞兵們接過老祖宗的信條,把它用到現實中去了。
一九七三年,林彪一夜之間從欽定的接班人,淪落為「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隨着林彪的倒台,毛澤東至高無上的神話也開始解體,與此同時,毛澤東對四人幫的批評,也在民間的政治耳語中四處流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革命革到自己親密戰友的頭上,正如革到紅衞兵頭上一樣,令人對革命的神聖意義平添了更多疑慮。

那是魏京生們在北京民主牆呼籲「第五個現代化」的年代,全中國每個角落都瀰漫各種政治的悄悄話,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揭示不同的政治行情,今日的座上客明日成了階下囚。紅衞兵們被政治漩渦甩出來,閒極無聊,反倒貪婪閱讀各種到手的理論書,探討中外的歷史問題,小心翼翼地接觸現實政治制度的利弊。那時我們也看《聯共(布)黨史》、《法國革命史》、《巴黎公社史》、《第三帝國的興亡》,私底下提出「改善無產階級專政」這樣膽大包天的問題。幾個朋友看書討論,彷彿對國家政治、社會制度頗有心得了,商量着準備把一些看法寫成大字報,張貼到福州鬧市東街口去,以期引起更大反響。
因為個性疏懶,我們的大字報始終沒寫出來,到後來工作調動,小圈子散了,我們過問國策、行使公民權的大計,終於也成了「偉大的空話」。也幸虧人太懶,正經事當作閒聊,又缺乏足夠的政治野心,否則大字報一貼出去,一定免不了牢獄之災,而各自的後半生都要改寫了。現在看來,「改善無產階級專政」簡直是小兒科,不過在當時,僅僅是「改善」那樣輕描淡寫的想頭,也已經夠駭人聽聞。「偉大領袖毛澤東」健在,他的世界共產主義藍圖方興未艾,豈容幾個毛頭小子來「改善」!但這種「改善」共產黨執政的念頭,在紅衞兵中廣泛流傳,在老百姓中發酵,後來成了鄧小平改革開放大轉彎的社會基礎。
政治滲入個人的日常生活,這是文革帶來的社會文化效應,也因此讓紅衞兵這一代,比他們的前輩更早也更深刻地思索現實問題,對現存的體制發出質疑,追尋各種社會變革的可能性。八十年代初起,有的人因此走上政治抗爭的不歸路;有的慢慢消磨了政治激情,回歸世俗生活;有的人走入建制,被提拔作各級官僚;有的人下海做生意,成了第一批經濟弄潮兒。紅衞兵分化了,在大變革的年代各奔前程。

在胡耀邦趙紫陽的寬容政策下,紅衞兵們開始成為社會的中堅力量,在知識界形成文化引進、思想探索的熱潮,推波助瀾,蔚成風氣。
混亂而生氣勃勃的局面,時鬆時緊捱到八十年代末,到愛國學生民主運動形成高潮,這個運動的幕後智囊和市民中的呼應者,很大部份也是紅衞兵。那時紅衞兵們久違的理想主義又回來了,天地一股正氣從京城向全國流播,民胞物與伸張道義的激情像傳染病,人人都以為,民眾的訴求如此樸素真誠,人民子弟兵不會槍擊人民,可惜大家都錯了。
六四一役耗盡了中國人的道德正義感,愛國熱情被坦克車輾碎,當年的沮喪和無助,隨着十幾年來的經濟上升、生活改善慢慢轉淡,民主自由的理想被追逐現世快樂的欲望麻醉了,人人日子都好過了,只是靈魂無法安頓。
等到六四的風波輻射到前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卻在那裏引爆了另一些定時炸彈,前蘇聯解體,東歐共產政權土崩瓦解,民主制度在他們那裏草創了。正如俄國諺語說的:「人不能分兩次跨過壕溝」,他們的政治經濟改革同步到位,震盪療法起死回生。今日看來,俄國和東歐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但中國最壞的事情似乎還沒有發生。
從文革的紅衞兵,到思想解放運動,到八十年代的政治改革呼聲,再到六四,再到前蘇聯和東歐的變天,歷史發展似乎有某種脈絡,有一種內在的因果關係。以紅衞兵造反之惡開始,一浪接一浪,而以社會主義陣營崩析告終,用毛澤東的話來說,是「壞事變成好事」。如果說紅衞兵運動最終造成了世界格局的改變,有人可能會譏笑我們太過自我膨脹,不過亞馬遜河熱帶雨林中一隻蝴蝶搧一搧翅膀,也會引起美國德薩斯州的龍捲風,假設沒有紅衞兵,今日世界或許就不是這種面目。

七十年代初起,數以十萬計的紅衞兵擠開國門南來香港,這些當年的「阿燦」,三十多年來見證香港的盛衰。少年子弟江湖老,紅衞兵早已恥談當年之「勇」,不同派別的紅衞兵一起飲酒作樂時,說起四十年前的對立,十億中國人被毛澤東一人催眠的往事,也都只有苦笑的份。一個同學官至副市長,因貪污被投入大牢;一個同學文革後出國留學,現在在香港一間大學做生物科技專業的訪問教授;一些同學赤手空拳在資本主義的香港開創了自己的事業;另一些同學只過着平凡而清貧的日子。紅衞兵這一代,再沒有甚麼前景,前景都是屬於他們後代的了。
看看今日的中國,官場的貪腐與民間的惡質文化沆瀣一氣,經濟快速成長與精神極度混亂相呼應。中國就像一個初出牢籠的囚徒,放眼人間到處是機會,過去的陰影與未來的誘惑交織心頭,野心比本事大,麻煩比智慧多,一副陰陽失調的病身,背負舊日淪落之怨與今日得意之狂,不知能不能捱過風雲變幻的世道。向好處看,這是復原振作無法迴避的過程,向壞處想,沒有大國手,不作一番刮骨療毒,終不知如何收場。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二十年前曾有過一次關於紅衞兵「懺悔不懺悔」的爭論,其實,對紅衞兵們來說,半世折騰又怎一個「悔」字了得?今日紅衞兵們早已髮白齒搖,家國雖屢屢入夢,而心力卻早已不濟了。再來一次文革,我還會做一次紅衞兵嗎?說真的,我不敢說不會。在十幾歲上,空有一股初入世的激情,以世界革命或家國關懷的名義,偉大領袖催眠,億萬人裹脅,再怎麼荒唐的事,我們中國人都還會幹得出來。更不用說,今日世道如此惡濁,人心如此險峻,再鬧一次,誰也沒有屢過公園而不入的那種真誠了,那會是怎樣一種局面,也不敢想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