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斯坦培克的名著《憤怒的葡萄》,描寫了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南部失地農民到加州果園農場打工,卻受盡工頭和僱傭治安隊的欺凌……
今有河南農民李年紅拖着大板車進城賣棗,以期湊足孩子的學費。哪知入城後迭遭「城管」的呼喝打罵和無良商販的傾軋排擠,非但不能踏入農貿市場,連街邊擺賣也被驅趕。李年紅挨饑抵渴,四處躲避,足足一天僅賣出三斤棗。最後悲憤交加地把整車金絲紅棗一把一把地撒進河裏!
事主所受到的百般欺侮,沒人目睹整個過程,這位農民只流着淚恨恨地說:「城裏不是俺待的地方,餓死也不進城了!」當時在旁圍觀者也有幾個動了惻隱之心,勸他住手,表示願意把剩下的紅棗都買下來。但這位倔性子的農民已目眥欲裂,繼續拋撒紅棗入河,顆粒不剩……有甚麼語言比這憤怒的紅棗更能刻畫出一個弱勢群體的絕望?
還有晉中農婦自殺案──今夏西瓜豐收,瓜賤傷農,更兼瓜農賣瓜要被交警、城管、工商稅收「一條龍」刁難和勒索,運瓜要養路費、賣瓜要管理費、清潔費……山西運城瓜價僅得兩分錢,遂使一位血本無歸的農婦憤而上吊。她倘不自殺又如何歸還化肥農藥欠賬,又怎去填飽官差衙役的欲壑?
從憤怒的紅棗到憤怒的西瓜,教人又想起了葉聖陶的小說《多收了三五斗》。欠收既悲,豐收亦悲。只緣本朝社會法則從來都罔顧農民的生存權。人言「血汗工廠」、「血汗民工」,殊不知社會的底部卻是廣闊無邊的「血汗農村」!如果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還有奔頭,他們怎會委身血汗工廠去賤賣自己?
尤須提到章魚吸盤一般的衙役和編外衙役,他們正是與極權政治共生的毒瘡。一個政府愈是專制,就愈需要更多的鷹犬去控制社會。城管隊伍只是這頭怪獸最表層的鱗甲,虎狼百姓,魚肉鄉民,本係他們的第一副業。
近日又有一宗命案,這回吃虧的是衙役了。北京海淀區城管監察隊員李志強沒收無牌攤販的三輪車,遭對方持刀刺斷頸動脈,當場氣絕。
據目擊者稱,無牌攤販先諾諾而退,稍後返回現場懇求城管歸還三輪車,卻遭對方猛抽了兩記大耳光,遂使事主暴起傷人。
城管李志強被追諡為烈士,該監察分隊被命名為「志強分隊」。殺人者當治罪,自無疑問,但底層弱勢貧民與城管的積怨從何而來?不如在李年紅怒沉紅棗的河邊立碑,刻上「憤怒的紅棗」五字;又在山西運城立一個「憤怒的西瓜」牌坊;再把孫志剛殞命處命名為「志剛收容所」……
當下的「盛世中華」確係權貴和富人的樂土,然而一如美國總統甘迺廸就職演說所言:「當一個社會讓窮人看不到希望,那麼對於富人來說,將同樣是絕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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