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 西藏作家
消失的速度多麼快啊。回到拉薩多年的我,眼見諸多有形的消失比生命的輪迴還要快。
但我不是兀自歌頌廢墟的人,我也不是住在所謂現代化的舒適院落卻無以復加地讚美老房子的人。我從未想過非得站在某個對立的立場,採摘看上去由文學家的浪漫、民族主義者的偏狹所蘊育的那些鮮豔奪目的花朵。那樣的花朵同樣是一種塑膠花,並無可能將廢墟或老房子襯托得與眾不同。但我這麼說,也並非否認廢墟的美,老房子的美。我多麼希望獲得一種中立的評價,誠實的文字,來描繪有關拉薩的圖畫啊。
不是民族主義文學
我相信廢墟與老房子的裏面藏着許多殘酷以及因為殘酷激發的哭泣。我不否認,因而不掩飾,這恰恰是人性在人類的生活中重複地演示着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毫不奇怪,哪兒都一樣。我並不認為廢墟和老房子就是我們的極樂世界,正如我更不認為廢墟和老房子就是十八層地獄。一句話,我描述廢墟和老房子的文字,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根本不是民族主義文學。
就像在帕廓,走着走着,旁邊突然出現一個幽深的大雜院,門上掛着一塊牌子,寫着「拉薩古建築保護院」,據說已有數百年的歷史;往裏瞧瞧,有搓羊皮的,有洗衣服的,有曬太陽的,顯然已是許多人家落戶之處。
再走走,又會突然看見一座龐大的廢墟,頹垣斷壁上的幾根殘樑筆直地刺向天空,跑來兩個小孩,莫名地執意要領我去看廢墟裏緊靠在牆上的塑像,可那不知是甚麼護法神的塑像除了泥土、草垛、木棍,僅剩下幾隻殘缺不全的手臂。那時是黃昏,金黃的光線下,每一根彎曲的手指倒很完整,似乎會說話,似乎很是可怖。
一個時代的紀念碑
其實就是這樣。老房子所提供的無非是一種與過去的聯繫。一旦老房子沒有了,我們的過去也就沒有了,這恐怕就是唯一的理由吧。而廢墟所展示的則是被損傷的過去,它是歷史的傷口,請保留它猶如保留一個地方、一個時代的紀念碑。
儘管如今依傍着廢墟回憶往日裏的莊嚴法會,依傍着廢墟歷數往日裏的繁華節慶,依傍着廢墟重複人世間的聚散無常,沒有比這更令人欷歔的了。
而當年的那些老房子,一直在為我們和我們的長輩提供生活的場地或者生活的背景。對於住在其中的人,老房子是生活之場地;對於不住在其中的人,老房子是生活之背景。當然,還有古樹、老橋、濕地、佛塔等等,這些都是我們的生活背景,都是屬於拉薩的地方風尚。可是,如今我們的生活場地以及生活背景竟然是些甚麼呢?
今日拉薩也是過時
據說,俄裔詩人布羅茨基初次抵達土耳其時,對竭力西化的土耳其這樣評說:「這兒的一切是多麼過時!不是陳舊、古老、或老式,而是過時!」而今的拉薩其實也是過時的。過時與老式無關。過時不是過去,而是東施效顰,愈描愈黑。難道不過時嗎?但凡稍具規模的聚集地,一概瓷磚、藍玻璃、鋼筋水泥,一概形同虛設的龐大廣場,一概豆腐渣工程,真是比最難看的內地縣城還要過時。
我們的公共空間就這樣被重建了。我們的城市形象就這樣被重塑了。我們的集體記憶也就這樣被重寫了。似乎,一切的一切已經覆水難收了,「並非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註),你,聽見了嗎?
註:T·S·艾略特的詩《空心人》
唯色,用漢文寫作的西藏女作家,長期任拉薩《西藏文學》編輯,現暫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