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煙的巴黎 - 陶傑

香煙的巴黎 - 陶傑

四個月後,法國跟隨潮流,在公共場所禁煙。
然而在公共場所禁煙,是十分英美的法治遊戲,不羈的法國人,為什麼要盲從呢?
巴黎的公共場所都禁了煙,有如一隻閹了的公雞。因為巴黎人不可一日無煙。露天咖啡座、塞納河岸、沙邦大學的飯堂,巴黎的空氣中,必定要瀰漫着一股紙卷煙味,才叫做有人文的書卷氣。新加坡、東京、香港這一類城市,可以在公共場合禁煙,紐約、倫敦、洛杉磯,勉強可以追隨,唯獨巴黎不可以。
法國作家沙特和卡繆,都留下了手拿煙卷的黑白肖像。法國女明星嘉芙蓮丹露和珍摩露,在經典的場面裏都拿着一根煙──她們的聲音都有點沙啞,眼神永遠帶着三分夢遊的淒美,持煙的手勢,有一種世紀末的荒涼,即使不識愁滋味的柯德莉夏萍在《珠光寶氣》裏,也極力模仿不來。
因為有紅酒、沙龍、香煙,是法國的三寶。一九六八年巴黎大學運動的紅五月,就是在煙卷中慢慢燃燒成的憤怒。法國人吸煙,上承十九世紀詩人波特萊爾的吸毒,甚至在氤氳之中,遙接兩千年前服五石散的中國竹林七賢。對於淡巴菰──法國人的名牌叫做Gauloise──法國人在血液裏就遺傳着一份懶慵的迷戀,不准在公共場合吸煙,還是法國人嗎?問一問女明星珍寶金的前夫、填詞人甘斯堡,他會在煙薰的地獄裏,號召巴黎人再發動一次打倒希拉克的街頭暴動。

巴黎的公共場合不准吸煙,巴黎人還能算法國人嗎?一旦嚴令不准北京人隨地吐痰,也頓時閹割了中國人的身份,雖然這樣的譬喻可能委屈了法國人一點。在法國留學的經驗,幾個大學生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由英瑪褒曼扯到杜魯福,又由李維史陀的符號學講到胡志明,香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原來最後才發現大家都沒有把煙真的吸進肺裏去,都是含在口腔裏吐出來,只為了強充一份瀟灑,而且那一年,三位好朋友才都十九歲,畢竟大家都非常年輕。這樣的吸煙,並不虛偽,反倒是對世界充滿期望的純真,是一種很法國的Attitude。
因為不准在羅浮宮外的廣場吸煙,一面凝視着天上的雲彩,那麼誰還想來巴黎呢?雖然還可以在蒙馬特山下租一間五樓的公寓,雖然,在眺得見鐵塔尖的陋室,床單燒穿了幾個洞,煙灰盅全是煙蒂,空氣像一尾燒焦了尾巴的受傷的鳳凰。火紅的青春,清狂的歲月,人在巴黎,都靠一揮腕的手上的一根煙來詮釋所有的心情。
英文叫做Smoker,吸煙者,法文是Fumeur,這個字,只聽音節,都帶着七分尚未睡醒的迷惘。這世界是不平等的,讓香港茶餐廳的麻甩佬、美國DanRyan扒屋的肥鬼佬們禁煙禁個夠好了,不錯,絕對雙重標準,因為法國人有這個特權,憑文學和電影,憑感性濃燻的女人,,為了這一份尊嚴,快發動另一場大革命,總不會逆來順受吧,把巴黎還給一個激情餘燼、血灰猶炙的存在主義的煙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