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雜文:不許人間見白頭

孔捷生雜文:不許人間見白頭

讀罷宋漢生關於髮界劃分與官運榮枯的《蘋果批》妙論,頗覺有趣。筆者對頭髮也略有研究,初登《蘋果日報》論壇時,也曾寫過一篇〈黑髮白髮的玄機〉。筆者認為,中國人的頭髮演義,遠比西夷來得豐富、深邃而且可歌可泣。
頭髮與官運的瓜葛,畢竟不及頭髮與性命的關係那麼重要。猶記得滿清入主中原,便「留髮不留頭」,多少明朝遺民僅僅為了一條辮子而壯烈殉國,前賢有句曰:「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只不過,毫髮和腦袋比起來畢竟要輕一些,於是未幾國人也就認命了。說起來,那條辮子雖累贅了些,但顱頂半圓剃禿,卻有助於祛邪散結,裨益健康。哪曉得辮子才拖了兩百年,革命軍便要來剪了,幾多辮民「敝辮自珍」,呼天搶地的捍衞辮權,終是抗不過革命軍的赳赳武夫沿街動粗,無數根油光水滑的辮子硬是被革了命去!
至此,中國人的頭髮風波應該告一段落了吧?且慢,才過幾十年,文革驟起,沿街「興無滅資」,女子燙髮及男子留「撻」,均難逃一劫,被強行用刀剪實行「三光政策」之外還要遊街示眾……及至開放改革初年,蓄長髮的新潮後生仍遭眾口所誅。足見「頭髮禁忌」實為夷夏之大防。
俱往矣,今日華夏憤青已大致奪得了身體與頭髮的自主權,卻又不幸寄身於一個「後殖民時代」,他們追逐的時尚,多係他們的仇家所界定的。實無奈,西方的強勢文化壟斷了太多的審美霸權,眼見近年夷人猛男重現辮子雄風,有一柱擎天式,二龍戲珠式、三花聚頂式、百川歸海式……總之巧奪天工、無奇不有。幸而中國人於頭髮廢存上的慘痛教訓頗多,此番憤青便不仰洋人之鼻息,不逐洋辮之俗流,堅定不移地守住了民族氣節。

筆者早前〈黑髮白髮的玄機〉一文,論證中國權力角逐場的「黑白定律」,認為當下歷史鐘擺已從「白道」回歸「黑道」這一側,滿朝政要應是黑髮當道了。殊不知,賈慶林「七一」來港,竟使筆者勘破了自己的謬誤。只緣賈氏的頭髮太過漆黑,儼然烏雲壓頂,與他的年紀太不相襯。後來經筆者探究,才曉得第四代人人頭髮烏黑生光,竟來自一項「集體決定」。原來胡溫新政要講「政治文明」,朝中濟濟一堂的君臣卿相之腦袋個個「近墨者黑」,都是染髮劑之功,與其偷偷摸摸地黑箱作業,不如坦坦蕩蕩,要染一同染,要黑一起黑,以凸顯「政治文明」之公開化與透明度。其間「染缸烏髮族」中僅得溫總理稍有異像,他要求染髮師莫要染得太過烏亮漆黑,過猶不及,有這麼點意思就行了。此舉居然被喉舌傳媒加以頌揚,乃為溫總「實事求是」和「作風樸實」之美德。豈知其他同僚看了作如何想?
溫總理之特立獨行,髮色略淺,竟不與中央保持一致,本屬忤逆。但時下總歸斗轉參橫,天下已改元為「和諧社會」了。第四代核心胡錦濤訪美時尚且言必稱「和而不同」。滿朝黑髮深淺有致,正是「和而不同」的楷模。
我朝廟堂上的頭髮興廢史,令我想起了唐人詩句:「百年不肯疏榮辱,雙鬢終應老是非」!(杜牧《懷紫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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