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個多月,魯迅埋骨已七十年了。他生前備受爭議,死後眾說紛紜。不論是譭是譽,魯迅研究一直是「顯學」。以量而言,車載斗量,除作品本身外,還可從他平日的言談和生活片段抽樣去剖析他複雜性格的「陰暗面」。當然,越難在字裏行間找論證的越能吸引讀者。像周氏兄弟「反目成仇」的內情,是不是因為為兄的不合「偷窺」弟婦出浴?這類本來只有「狗仔隊」才感興趣的題目,就因為魯迅名氣訟大才有人穿鑿附會,製造話題。
作家的私隱要讀者看得上,總得有點特色。張愛玲若不是這麼「堅貞決絕」,跟俗人不相往來,就不會有好事者扮演她的鄰居,每天等着她從住所跑出來倒垃圾,然後從中找物證,看看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大作家,用的是什麼肥皂,吃什麼零食。不過這是題外話,還是閒話魯迅研究別的話題吧。
前面說過有關魯迅研究的著作車載斗量,要是加上外文資料,那更要汗牛充棟了。這對有志研究魯迅的年輕一代學者而言,想是一大心理負擔。幾十年來,魯迅作品的橫街窄巷,早有人捷足先登。不想拾人牙慧,真的要別出心裁。這十年間,我看到的魯迅研究英文著作中,有JonKowallis的《全英譯魯迅舊體詩》(TheLyricalLuXun:AStudyofHisClassical-StyleVerse)。這真是工程浩大之作,因為Kowallis提供的,不是光禿禿的譯文。每首詩,譯者都要花心血追「典」索源。〈自題小像〉一首,就用上十八條密密麻麻的註釋,佔了五頁的篇幅。
聽說北京今年不鼓勵社團搞什麼紀念樹人先生逝世七十周年的活動,大概怕他那種「我以我血薦軒轅」的傲骨破壞社會穩定。中宣部諸公跟時代脫節了,拿前現代的頭腦看後現代的現實。今天的魯迅,還有什麼可怕的?一個作家有能耐蠱惑民心,先得假定他的作品有深厚的群眾基礎,說話一呼百應。五四時代的魯迅有此魅力,因為那時代的人民愛讀書。
今天的青年即使還愛讀書,但也不一定會挑魯迅的東西來看。聽說我們的同胞中有口口聲聲把自己的老婆稱作「夫人」、兒子作「公子」的。這類人拿魯迅的雜文來看,也看不懂的。北京管理思想的頭頭,也太過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