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得意 - 邁克

春風得意 - 邁克

當我知道蔣月泉直到二零零一年還活着,只能以「震驚」形容。那麼老舊的一把聲音,很難想像它曾經與我們同時同代,也很難想像它會死亡。不是早就成為歷史了嗎?怎麼仍然受着肉身的折磨,如營營役役的你和我?
數年前去上海,朋友帶我到城隍廟附近的春風得意樓聽評彈。未登樓先嚇一跳:強力的擴音器,把軟綿綿的音律盡情放大,肆無忌憚擲落人來人往的街上,也不怕釀成慘劇──路過不幸被這麼兇惡的喧嘩擊中,肯定要頭破血流的。賣唱總讓我想起《啼笑因緣》的沈鳳喜,而且不是小說裏面那個合理地貪慕虛榮的歌壇新秀,而是電影中調整到適應市井趣味的弱女子,這一下印象被太得意的春風全盤粉碎。震耳欲聾的擴音,本來就掀起文革時期的餘悸,備受摧殘的歌女簡直和她的壓迫者對調了角色,以大帥的聲氣給無辜路人的耳朵抽皮鞭。後來聽資料詳細的鐳射碟,發現《杜十娘》原唱詞本的演唱者叫朱惡紫,沒好氣想起這一幕,有點遭命運開了個黑色玩笑的感覺。

蘇州忠王府旁邊的書場好得多。下午場,屋子坐滿了人,玻璃窗印着陽光為金秋剪下的樹影,就像手邊茶几上那杯龍井,鬱鬱散發着微香。演唱的男子穿一件玄色的長衫,看不出年紀,書卷氣混雜些少江湖味,完全是想像中評彈藝人的樣子。那一次旅行我頗不介意窩在旅館,因為電視兩個戲曲台的節目十分精彩,其中包括每日評彈,大概像連續劇一般,天天供應天天吊胃口。演唱者叫高博文,這次蒞港的上海評彈團他也在內,表情豐富得教人驚訝──當然是井蛙少見多怪,聽錄音沒聽出七情上面,以為人家個個粉面含威春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