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ChetBaker的一天，正是聽到他死訊的一天。八八年五月在康城，昏頭昏腦由一間放映室游往另一間放映室，正式放的是哪位大導的傑作不記得了，反而加映的短片教我牽掛到如今：《戚的羅曼史》。名叫戚的爵士樂手姓比卡，以吹小喇叭聞名於世，雖然久仰，但從未找過他的唱片欣賞，朋友之中也沒有誰是他擁躉。所以見他在黑白菲林出現，悠悠坐下居然開聲唱歌，首先就嚇了一跳。而一開腔，那麼柔情似水，那麼單刀直入，那麼平淡而餘韻無窮，真有種晴天霹靂之感，只能籠統以「暈浪」兩個字形容。掛八號風球仍然談笑自若出海看風景的人，不會明白這種不健康的身體反應──昏厥但是快樂，離開地心吸力的照顧然而踏實，完全不知身在何方……
八七年十一月拍攝，畫面上的人不但老而且破舊，歲月不客氣的折磨和藥物長期的摧殘大搖大擺寫在臉上。假若他曾經是一座陽光熱衷親吻的阿波羅石像，這時已頹敗如廢墟，後知後覺加入觀光團，只好當無禮的遲到遊客。搶着在最後一分鐘拍下的紀錄，就算帶着向歷史交代的好意，也實在令人不忍卒睹，不過歐洲人似乎沒有這類狷介，美術館儘多藝術家臨終的畫像和死亡面具。散場後翻開當天報紙，駭然讀到悼文：在阿姆斯特丹旅館離奇墮樓，享年五十八。似乎一直查不出真相，不知道是蓄意自殺、無意失足還是被人推落，估計不會與藥物無關。九十年代我到現場憑弔，旅館外牆嵌了立此存照的銅牌。
生銹的嗓子，微微走板的尾音，當然不是一般人那杯茶──不加糖的苦咖啡，並且在卡普奇奴成為國際時尚之前。吐出來的，是《我是儍瓜才會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