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前筆記 - 程步奎(詩人學者)

盧前筆記 - 程步奎(詩人學者)

最近北京中華書局出了盧前的《冀野文鈔》四冊,其中一冊是《盧前筆記雜抄》,收了《柴室小品》、《丁乙間四記》、《冶城話舊》、《東山瑣綴》四種,主要是知識掌故性的小品雜文,以及他在抗戰期間到勝利之後的親身經歷與見聞。文章駁雜,但讀來有趣。
盧前是吳梅的弟子,在戲曲界算是頗有地位的名士學者。他長得胖,好飲酒,衣着隨便,常穿一襲長衫,再執一柄蒲扇,飄飄搖搖,便有羲皇上人之致了。豐子愷曾為他畫過一幅小像,題「盧冀野詞翁印象」,畫的人只有身着長袍的胖乎乎體形輪廓,沒有面目細節,讓人覺得他是個不修邊幅的瀟灑風流名士,有魏晉之風。不過,楊憲益在一篇紀念文字中說:「後來就因身體太肥胖而不幸病逝」,則惋惜他不修邊幅式的好飲好吃,以四十七歲的英年而早逝。
盧前記他住在重慶山城,曾「坐斷了不少次轎桿子」,令人猜疑他的體魄究竟是如何的超重,以致轎桿都不能負荷。他自己倒十分豁達,還說朋友以此笑謔:「湯若士(顯祖)的《還魂記》是拗折人嗓子,老兄的金軀是壓折人轎桿子!」後來他就不再坐轎了。

他出城下鄉時,還喜歡坐滑竿,特別是架了一張藤椅的那一種,一步一顛,坐在上面,「頗有搖籃的感覺」。不過樂極生悲:「有一回從小龍坎坐到沙坪壩去上課,才轉了兩三道坡,一不小心,連人帶竿盡掉了下來,竿折繩斷。抬我的兩位都跌了個馬仰人翻,所幸我還完整,沒有跌成粉碎,從此連滑竿也不敢問津了!」
盧前的筆記很短,每篇兩三百字,主要是摘抄些資料,發點議論,卻總是有感而發,而且立意較高,讀來不落俗套。像他講豫劇,看馬雙枝《三騎驢》,「唱詞中花腔極多,用舌尖抖動處,直令人心跳;真不愧是『鄭聲』。」又說看過一齣川戲《關公步月》,關羽是小生扮的,白臉,武生打扮。戲中有壞人迫害婦女,他刀殺壞人時,血噴濺到臉上,臉就變紅了。想來是關公在舞台上展示「變臉」絕技,不過,讓關羽在台上作白臉俊扮,我還是頭一回聽到。
盧前在四川推廣昆曲,曾訓練漢劇團的兒童演員唱昆曲。教了兩三個月,唱功尚可,道白則帶湖北腔。沒辦法,他乾脆說,詩有西昆體,曲也有西昆曲吧。
他若是看到今天的昆曲,大概會感嘆,這才是「西昆」,是西洋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