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的瞎話 - 董橋

老吳的瞎話 - 董橋

機緣湊泊,二十多年前我和散文大家吳魯芹魚雁頻傳,從互稱先生到稱兄道弟到直呼老吳小董,吳先生漸漸從我心目中的老師變成了老朋友無所不談。吾生也早,趕得上讀書人還親筆寫信的最後一班錦繡列車,造就我保存了吳先生幾十封隨時可以製版付梓的漂亮手札,雅緣匪淺。有一回,我求老吳替我寫一幅字,他寫了東漢仲長統的幾句話,上款「小董索書」,下署「老吳以舊紙應,歲在辛酉」,附信說:「這張字不行,但是上下款恐怕是古今所未有,堪稱一絕」!他的字功底深厚,饅頭大的字和花生米小字都秀逸。
仲長統那幾句話是老吳「讀中文報紙對某些人的行徑有點感觸」隨手錄了下來的:「天下之士有三賤:慕名而不知實,一可賤;不敢正是非於富貴,二可賤;向盛背衰,三可賤」。這樣硬朗的風骨簡直是錦盒裏的名貴老古董,老吳慨然餽贈,我幾十年來閑時展軸相對,每每難逃默然泫然茫然之痛。人老了常犯不合時宜的倔強,老吳那年月的感悟我涉世一深終於也明白了,幸虧殘冬心靈偶得負暄之樂,桑榆暮景也算別有一番幽情。他一度心臟不適,我去信勸他暫停伏案,散淡自若,他回信說「賤軀無大礙,直譯為中文是『有一顆壞心』,頗不雅,尤其是畢生心地善良,落得『壞』心的下場,人生真一諷刺也。目前只須服藥並小心,即可苟延」。墨瀋未乾,八三年夏天的一個下午,老吳與師母步出鄰家的茶會走下石階揮別友朋之際心臟病發遽爾辭世。心地善良的人福報還是會有的,他走得那麼不苦不痛,那是劉紹銘筆下吳魯芹瀟灑世界裏的瀟灑結局了。

我剛讀完劉教授新編的吳魯芹選集《瞎三話四》,感覺彷彿雨窗下跟久別的故人剪燭話舊,也彷彿冬夜爐邊重讀一部心儀的經典。老吳的散文確然帶着山居剪燭的線裝幽趣,也帶着爐邊冥想的燙金智慧,襟上袖口顯然沾過陸放翁的征塵蘇曼殊的淚痕,呢帽風衣顯然染過畢爾彭的酒香海明威的獵烟,他筆下從此飽蓄東方的渾古和西方的澄瑩。擺空架子的大文章好寫,拚命堆砌課本學識不難堆得出來;帶真感情的妙筆墨難求,揮灑的是學問不是學識,講究的是心境不是心志。老吳有一封來信說他「自去年感恩節後未曾動筆,somehow還沒有培養成一種mood,有了那種mood就好辦」。難怪吳魯芹散文處處流露mood的供養和mood的收放,非一般載道之作所能追攀。我經手刊登幾篇老吳文章之後一位埋頭抄書做研究的人微帶不屑的語氣對我說:「芹老大作無非遣興之作,遣興之作!」我沒好意思請他也「遣」兩下讓我長長見識。
吳魯芹五六十年代在台北美國新聞處任事,我六七十年代在香港美國新聞處掛單,美帝冷戰時期這兩處統戰機關公事往還向來頻仍,兩處華人職員代代不乏能文之士乃至文壇名家,我的幾位上司說起台北辦公室的LucianWu總是肅然,台北那邊說起香港辦公室的StephenSoong一樣起敬。我編雜誌冒昧修書向魯芹先生約稿自是宋淇先生搭的橋,吳先生欣然命筆賜稿,那一定也是照顧老單位小晚輩的殷切心意。他們那一代人天生熱心關照後輩,老吳尤其不忘在談笑之間完成這項無私的善舉。我編的月刊上有一期刊登鄭樹森訪問朱光潛的文章,他讀了立刻來信:「知道你和鄭君必已認識了,甚慰。此人乃是我原打算介紹你去結交的一位學人也。他愛開玩笑說他是我的大徒孫,論學問,我做他的徒弟都夠不上也。此君有恂恂儒者風,而實力雄厚之至」。

難得老師如此的古道如此的熱腸果然傳給了學生劉紹銘:劉教授為他在台大讀書時代的吳老師編出這本選集,寫前言寫跋語宣揚老師的散文沿襲的是梁遇春梁實秋消解荒謬人生的蒼涼風姿,絲絲扣入啞然的無奈和失笑的寬慰。掩卷緬念老吳天成的風懷,我實在憂心那樣的文筆儘管已經比二梁的珠璣年輕而且多了一點洋味,那樣的香火畢竟還是不容易綿延下去。歲月蒼茫,斯文蒼白,老吳常說文章之道,盡心而已,人捧人駡,干我底事;他的老朋友鄭曼青作畫的時候愛說「這一筆是二十年;要懂這句話,那也要十年!」我想,《瞎三話四》裏即便真有幾筆瞎話,那也是好幾個二十年修來的瞎話,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