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好多年前,在台灣大學任教的夏濟安教授寫信告訴他在美國的弟弟說,JohnButt編的AlexanderPope全集有一條小註,聲稱驢乳(ass'smilk)對love-sickmaid和dwindlingbeau有起死回生的療效,就是說可治相思病。
濟安先生這麼看重這條小註,因有切身關係。他三十歲那年飽嚐失戀滋味,多次變得「形銷骨立」,正是dwindlingbeau的寫照。相思病,依字面猜度,是因兩情不能繾綣才迸發出來的。台灣九歌出版社最近重刊《夏濟安日記》,從披露的心路歷程看,濟安師當年對李彥的癡戀只是單思,因為小姐沒有love-sick。
老師有自知之明,檢討自己跟李彥的感情時,老老實實的承認:「我平生只有單戀,並無戀愛,不足掛齒。」教濟安師意亂情迷的李小姐,是他在西南聯大英文課的學生。「我知道我是個懦夫,因為我也怕因愛而帶來的困擾和不安。我寧願沒有愛情。」話是這麼話,過不了幾天,飽讀詩書的夏老師已判若兩人:「她只對我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使我高興一上午,上七至八、八至九兩堂課,精神興奮,倍於往昔。」
對李小姐的感情患得患失,事出有因:「相思病昨今兩日未發,我想我的立場很不清楚,我究竟要求些什麼?」濟安師當然熟讀T.S.Eliot作品,說不定真的受了Prufrock的影響,在戀愛上一直徘徊於visionsandrevisions之間,拿不定主意。好不容易有機會跟小姐四目相投,心情亢奮了半天,不到二十四小時後又改變了主意:「忽然大徹大悟──我對她並沒有愛。現在即使別人來撮合,甚至她自己來追求我,我都無動於衷了。」
夏志清教授在1972年原版的《日記》作序文說,他哥哥的感情波折,可作「戀愛史」看。其實這本日記,也可視為作者讀書修行、「吾日三省吾身」的記錄。有一次他自省時,發覺自己narcissistic的個性妨礙跟別人相處,做成他「對於一般人毫無興趣,一直沒有『濟世安民』之心。」為此他決定「破除我執」,開始關心身邊的人。濟安師是情癡,也是書癡,因此他的苦惱,我們要設身處地才能感受到。他苦練英文寫作,立志「要成為全國英文寫作的第一人。這方面非用功不可。」
一九四六年三月三十日 星期六 雨、冷、噴氣可結成白霧。這一天的日記有此一條:「寫文章時興致好極了,在這種境界裏,我簡直不需要女人。然而沒有女人,我又哪裏來的inspiration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