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名城的生命,要由名家的作品來維繫。
例如巴黎,去巴黎區必不可錯過一個城市的俯瞰景,因為巴爾扎克的《高老頭》結局的一節:男主角拉斯廸納,目睹了高老頭的病逝和葬禮,從高山的墓地,他俯視巴黎一地的暮色,「他看見塞納河兩岸伸舒的巴黎。燈火一叢叢醒亮過來。他凝視着傷兵醫院和旺登廣場的圓柱之間,那就是他想加入的世界了。他凝視着那片蜂巢般的虛榮市,眼神流露着掠奪的貪婪,嘴唇間像嚐到了蜂蜜的甜美,他豪情萬丈地叫一聲:『我向你宣戰了!』」
只為這一段文字,去一次巴黎就值得攀登上一個高點,最好是蒙馬特山,或者聖母院的頂層,領會文學經典的不朽章節。巴黎的遠景,仍然是十九世紀一片灰青的屋簷,經過建築師奧斯曼的重建,在六七點鐘之間,兩顆沉重的鐘聲驚起野鴿子假寐的幾叢羽魂,巴爾扎克和他筆下主角的百年視野,不論世界進入了網絡電子時代,還是風景依稀,山河不異。
巴黎人很以這一片灰簷自傲,也就是所謂的Sky-line。一百年前的巴黎鐵塔刺破了一片天空,巴黎人恐懼傷了巴爾扎克的文學英魂。五層的舊公寓,樓下的咖啡座和麵包店,木造的迴梯,鐵鑄的電梯籠,巴黎人不必研究什麼叫做「文化身份」,不必全民「學好英語」迎接外國遊客,因為他們不屑跟遊客說英語,看不起一海之隔的那個店舖老闆的生意國家。他們把遊客視同低等動物,到了八月,索性全民逃離首都,到南部度假,把一座空城讓出來,讓遊客的朝聖人士慢慢來糟蹋。
法國電影《情獄》,講抑鬱的女主角登上公寓的天台,背景正是一片灰屋簷的青天。地道的法國作品不可能沒有這個角度:不是羅浮宮,不是春天百貨公司,也不靠香榭麗舍的名店。一個城市的Mood,在倫敦,是蘇豪的兩三條街巷,巴黎的氣魄到底大一些,其實是這片花近高樓傷客心的城市遠景。
只有三十年代的上海,情調庶幾近之,像《馬路天使》和《萬家燈火》裏的一個遠大的搖鏡頭:黃浦江邊的洋房,鑲護着靜安區和徐家滙一片黑瓦灰煙囱的弄堂,穿插着幾根晾衣架子。黑白的舊電影,最扣人心弦是銀幕上遠景浮光這幾秒,剪接着大世界遊樂場和白金龍香煙的廣告霓虹燈。十里浮華,百年人煙,只是如今只有在蒙馬特山上俯瞰,這個夢還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