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銘 香港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八月十日的國際新聞中,說得上駭人聽聞的,應該是英國警方偵破恐怖分子企圖在空中炸毀客機的陰謀,拘捕了二十一名疑犯。讀報,各人關注的重點,應該大同小異。恐怖分子計劃一波接一波的「引爆」襲擊十架從倫敦飛美國的遠航客機。要是得手的話,旅客的傷亡數字將達四五千人。這些要點,我相信有快讀習慣的看官也不會走眼。
《信報》十一日的新聞說,「警方在倫敦、伯明翰及英國東南部拘捕了二十一人,搜查行動仍在進行。被捕的疑犯據悉在英國土生土長,大部份為巴基斯坦裔,暫未知是否全屬英國公民。」相對「波浪式」襲擊的報道而言,這六十餘字的記述並不搶眼。暴徒就是壞蛋,何必追究種族國籍。但對犯罪動機有研究的讀者,說不定會從「在英國土生土長」這句話的後面找出一些可作「殖民論述」的研究資料。
心理難以平衡
伊斯蘭教徒跟以英美為首的白人社會結怨的前因後果,本文篇幅未能顧及。我們只知道,被捕的疑犯中,有不少是在英國土生土長的英籍巴基斯坦裔人。如果他們是狂熱的回教徒,那麼他們的「叛國」行為在宗教信仰上找到解釋。狂熱的宗教信徒眼中只有天國,沒有英國。他們對宗教的赤誠,正如EricHoffman在《TheTrueBeliever》一書所說的共產黨人對黨的信仰一樣。黨的地位凌駕國家民族,永遠是自己效忠的第一對象。
英國人是白人社會。「有色」人口近年暴增,說不定有一天「喧賓奪主」,白人反成少數。但Anglo-Saxon族人在這地方多年建立起來的基督教文明根基深厚,諒不易為「異族」政制取代。今天居留在英國的穆斯林人口約二百萬人。因經濟條件不好,大部份人還未能「融入」白人社會。樂觀點看,這些人不自暴自棄,力爭上游的話,總有一天會「脫貧」的。
但拿colonialdiscourse的架構看,巴基斯坦裔「土生土長」的英籍人士,即使脫了貧攀上了「上流社會」,一時也難取得心理平衡。因為他們不易擺脫自己的ethnicmemory。廖炳惠在《關鍵詞2000》中有言,梅彌(AlbertMemmi)認為「殖民所造成的最重要傷害,是使被殖民者從他的歷史和社群中被徹底根除,產生遺忘與憎恨的情緒,因此形成一種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優\劣、上\下的二元對比。」
膚色就是階級
另一位殖民論述專家法農(FrantzFanon)的觀點指,被殖的民在殖民者長期「屈辱支配關係中,勢必會採取一種自我憎恨與否定的方式,來面對自己的黑皮膚,而在生活方式、語言、意識形態和文化表達上,被迫去除自己膚色,在無意識中盡量採用『漂白化』(也就是他所說的『白色面具』)的方式,而形構出一種對自我文化與種族的摒棄情感。」
上面說在英國土生土長的巴裔人士,有朝一日成了「大款」,有幸得在白人的社會場合「平起平坐」,他還得面對自己的皮膚。在種族多元的圈子中,膚色就是階級。試想月明星稀之夜,英籍巴男約了白雪公主到五星飯店把酒言歡。兩人本來嘻嘻哈哈笑得開心,但不知甚麼時候男生出言不慎冒犯了女生,惹得小娘子杏眼圓瞪,狠狠的罵他一句:Justwhatdoyouthinkyouare!你以為你是甚麼東西!就這麼一剎那,兩人的「今生」回復到「前世」的主僕關係。廖炳惠引法農的論點說:「在這樣的自卑情境下,即使殖民者早已離開,不具有直接性的統治關係,殖民地也無法真正揚棄自我毀棄與文化優劣對比的內在意識。」
發洩個人積鬱
異族交往顧忌多多,尤其是兩個關係人的祖先輩曾有過主僕尊卑的界線。美國白人和黑人交朋友,若顯得特別友善,對方可能把這份「善意」看作假惺惺的「屈尊」、「俯就」、condescending。說話稍為輕佻些,你就要背負種族歧視的罪名。Justwhatdoyouthinkyouare!真是動輒得咎。
「大款」的巴男跟白雪公主約會,一不小心就打回原形,變成「東西」。經濟環境和教育程度遠遠抵不過他的「有色人種」,每天在白人的社會中討生活,日子一定不好過。即使在英國土生土長,也會覺得自己在這地方outofplace,格格不入。自我憎恨輕者是self-loathing,重者是self-hate。這種自怨自艾的情緒失調後就移位化為不分界線的hate。在拉登及其門人的眼中,襲擊世貿中心和以暴力對付歐美親以色列分子是回教徒的「聖戰」。個人的積鬱因「公義」(justcause)之名而得到發洩,難怪「恐怖分子」視死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