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彭定康輕逸的英文,邱吉爾的演講和作品凝重而宏偉,有如法國的建築,只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叫做Grandeur。
法文裏有許多字眼,英文不可奪其神韻,例如這個字:Grandeur。不止是偉大,Grand不是Great那麼空泛,法文的Grandeur,不但是精神的壯偉,還有感官的震撼,一副目眩神迷的氣象,金玉輝煌的殿堂,蘊含一叢水晶吊燈般璨麗的靈魂。
只有巴黎可以詮釋Grandeur的意思:香榭麗舍大道通向凱旋門的這一段,便是Grandeur。一水之隔的倫敦,只有牛津街通向大理石拱門(MarbleArch)的地界最相似,但倫敦的這一段,雖歷史悠久,百貨名店精采紛呈,欠缺的正是巴黎的Grandeur。
還有巴黎的羅浮宮,對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巴黎的協和廣場,對倫敦的特拉法加廣場。法國人最重碧魄玉魂的宏麗,過一分即淪為浮誇,但法國人永遠可以在兩者之間有驚無險地拿穩了平衡,就像高空走鋼索的高手,在掌聲之上,永遠襯着一片藍天,不像北京的國家劇院、上海的東方電視塔、三峽水壩之類,盡皆拼高鬥大,其實是假大空,這也難怪,夏蟲不可以語冰,因為Grandeur這個字畢竟不可能中譯。
因此讓法國人來玩大手筆的建築,全世界都會放心,他們絕不會搞成東方一些暴發城市老土死了的所謂政績工程、面子工程。從巴黎鐵塔到羅浮宮金字塔,法國人一出手,當然是鉅製,但會為人類帶來至少一百年的驚詫和讚歎。
因為從路易十四的梵爾賽宮開始,法國人就很會玩大製作。唯美主義的品味,嵌在他們的血液基因裏。法國人追求的是醉生夢死的壯美,他們最擅長用建築演繹他們的欣喜與悲情,如狂飆,如風雪,如星光閃爍的交響樂,當美國人用荷李活的巨片來膨脹他們的自我,法國人卻把Grandeur這個概念,雕砌成一則永恒的神話,法國人需要這件華麗的大衣,抑制他們躁動的心靈。
因此米特蘭親自簽署,在塞納河邊建博覽館,紀念他領導法國的功績,他心中想的是拿破崙和法老王,法國人雖然不太情願,生怕壞了塞納河百年油畫的岸景,但最終還是讓老總統臨終的一回任性。跟特區建什麼添馬艦政府總部,斥資五十多億,是完全不一樣的。法國人可以如此胡來,因為他們連吐一口唾沫,也能吐出一道彩虹,因為在他們的詞彙中有Grandeur這個字,打磨成千秋萬世的民族氣派,他們從來不必高喊要吐氣揚眉,因為這是法蘭西。這個世界很不公正,但其實十分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