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曾經就超人的概念發表意見,提出了「我們想像中的超人永遠是個男人」的有趣現象。她認為世俗之所以重男輕女,除了因為「我們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話語權的分配傾向強勢,也因為「超人是純粹理想的結晶,而『超等女人』則不難於實際中求得」。換而言之,生活中好男人太欠缺了,環顧四周遍尋不獲,不得不憑空塑造十全十美的樣辦聊以自慰。所謂超人,並非真有救苦救難功能的英雄好漢,不過是填補現實供應不足的慰安夫,有如香檳的泡沫,讓久旱者心裏舒服一點。
「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張四十年代的喟嘆,不幸大半個世紀後仍然未過使用期,甚至有每況愈下的趨勢。要不然在銀幕上消失了十多年的《超人》,不會貿貿然回歸──市場調查肯定統計出需求的急切,才敦請他老人家再戰江湖。而美國人心目中的超級男性,隨着美國文化無孔不入的侵蝕,不但行為模式放諸四海皆準,連外表也早就成了國際公認的模特兒。昂藏六尺四,粗壯的手臂,厚實的胸脯,堅挺的腰身,圓滾滾的大腿……
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變身前那副黑框眼鏡。全世界通行的書呆子象徵,一向是「弱雞」的同義詞,作用當然是對比原創角色躲在電話亭搖身一變後的勇猛。但鏡片下帶夢遊色彩的眼神,其實也是幻想中完美男人的一部份,特別為享用者保留的軟弱地段,以備母愛失驚無神湧現時灌溉。矛盾永遠是性格構成中最吸引人的元素,沒有瑕疵一來太具威脅性,二來教人無從接近,絲毫沒有攻陷可能的堡壘,誰有興趣白費氣力圍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