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論修改小說:在第一稿的時候,天天登在報紙上,文字和對白,出現許多歐化的語法,像「我被他刺了一劍」,中文很少像英文一樣愛用被動式,被動也不用一個「被」字,因此要把句子改回更加正宗的中文。
古代的中文白話活潑生動,如見古人喜怒哀樂,像《西遊記》裏孫悟空和豬八戒罵人:「兀那畜生」,「兀那」兩字,讀嚼之下,如見孫悟空豬八戒的一臉小小的流氓嘴臉。
還有魯智深大叫:「喫酒家一杖」,這個「喫」字,就在主動與被動之間,「那妖精喫悟空打了一棒」。把文字千錘百煉,還原成真實的中文,對於許多習慣了「打造一座經濟振興的平台」、「對教育政策作出改革」、「為建設特區作出更大的貢獻」之類偽歐化的「漢奸華文」的中國人,當然有點不習慣。
把中文寫好,不要讓中文淪為英語習慣語污染的三流殖民地,已經是愛國。環顧今日華文世界裏充斥的漢奸華文,金庸是極為罕見的愛國作家,雖然硬把「愛國」這個「Cheap到痹」的污染名詞套在金庸頭上,有點是對大師的侮辱。
金庸的文字淺白,但淺白的文字,表達高深的哲理,不像今日許多文化偽分子,喜歡濫用高深的芝加哥學派詞彙,像「後現代前父權後結構主義」、「後殖民前侏羅紀消費深層解構」之類來裝飾他們的無知,就像叔本華說的:「須用普通的字眼,道盡不凡之洞見,唯時人剛相反」(Menshouldusecommonwordstosayuncommonthings,buttheydotheopposite)。金庸沒有隆胸,是這等把美國社會學名詞搬回來嚇唬中國小農讀者的文字江湖老千才是隆胸。
然而寫作之難,難在變通。淨用普通的字眼,就是金科玉律嗎?美國小說家馬克吐溫描寫過一個場面:一隻木筏,在激流之中撞向一條大橋的橋墩,像雷電擊中一盒火柴一樣,散了。馬克吐溫這樣寫:Theraftwentalltosmashandscatterationlikeaboxofmatchesstruckbylightning。
這一句,每一個字都很淺,忽然冒出了一個很深的字,叫做scatteration,英文本來沒有,是馬克吐溫自創的,他想頑皮地經營木筏撞碎、木板和波濤交迸時的一種大場面。
於是不說Scatter,也不說Scattering,偏偏故作斯文造出了Scatteration這個層次豐富的新字,貪好玩,旨在博讀者一笑。這種英文,拿給特區英文會考改卷的教師,就會大叫錯字而扣分。Well,就像所謂向新加坡取經,在一個反智的世代,能學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