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休息:為甚麼世界盃成為環球的大同宗教 - 陶傑

星期天休息:為甚麼世界盃成為環球的大同宗教 - 陶傑

世界盃快要落幕了,四年一度,全球瘋狂,悲欣交集,快意恩仇,足球,而不是英語,才是全球共同語言,世界盃是人類共同創造和合演的一場最偉大的戲劇,僅次於上帝在六日之間創造的世界。
世界盃為甚麼好看?因為不止是一場場二十二人的戰爭。除了看劇情,還有人物性格,有時是劇情的時勢造悲劇的英雄,例如當初高傲而冷酷、後來學到了謙卑親和的碧咸;有時是一時的奸雄創造了時勢,例如C朗拿度向球證打小報告迫走了朗尼。前者觸動了人對自然的挑戰與畏服,是西方人共鳴甚深的神學主題,後者有如秦檜構陷岳飛,令東方的君臣國度的子民同聲一哭。
世界盃的衝突不止在場內,而是場外無窮無盡的天地:全世界都寧願總決賽是德國對法國,看看歐洲這一對瑜亮稱雄的民族如何把普法戰爭之後的歷史心結在球場了斷;又寧支持堂堂法蘭西隊的棟樑施丹,只因為法國去年發生種族暴亂,而施丹是前法國殖民地的阿爾及利亞裔人。我們又或許暗自希望英格蘭最終能在總決賽中對壘德國,因為在觀眾席上,邱吉爾和希特拉的幽靈都必趕來觀戰;又或者阿根廷對英格蘭,讓福克蘭戰爭四百多個阿根廷士兵的亡魂顯靈,庇佑他們的祖國一雪國恥。這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因為一場戲,如果衝突不夠強烈,就不是好戲,世界盃這場戲,潛藏一個永恒的爭論:是人能掌控命運,還是冥冥中有神明在擲骰子?德國的勇毅、巴西的流麗、阿根廷的慓悍、英格蘭的穩準,這些才華閃爍奮鬥不懈的良師勁旅,為何一一成為戰壕之間的炮灰?西班牙明明比法國好,為甚麼會讓法國踏在自己的身軀上走了過去?在世界盃之中,我們咀嚼着道德倫理的百般是非,沉思着正邪善惡的千古興亡,看世界盃,如同賞覽一卷把六千年濃縮為一個月的精簡本世界史,如同俯看一個社會的幻海,裏面有每一個人的理智與感情,世界盃是人類共同展開的一場快樂的戰爭。
因此本屆的爭霸戰,是意大利對法國,即使再精采,也未免有點掃興;而德國竟與葡萄牙爭季軍,也充滿痛苦和委屈。意大利和法國都是感性的民族,不如德國和英格蘭之理性,法國和意大利對壘,即使意大利剛硬一些,在感覺上也有點像女性的同性戀(Lesbian);而萬一英格蘭能對德國,像一九六六年的那場世紀之戰,即使相比之下英格蘭陰柔兩分,也有點像男人的同性戀(Gay)。這是一個性別錯亂的時代,如果連《斷背山》也可以奪得奧斯卡,國際的文化潮流是變了,如果相信有主宰,那麼今年的決賽也是上蒼給人類開的一個小小的玩笑。

但是法國對意大利還是令人期待的,法國在今年的世界盃,前面像侏儒,後面像巨人,是所謂Underdog,對多哥一役,令人相信是法國本屆的告別之作。施丹與教練杜明尼治不和,時有頂撞,早期也傳聞他不太願意傳球給亨利,增加了一分傳奇。意大利醜聞纏身,但教練納比卻台型十足,有如威嚴的父親,中場加度素成為意大利的偶像,是一頭雄獅和㹴犬的混合體,意大利的餐廳已經把一種披薩以他的名字命名。法國和意大利之戰雖然缺乏縱深的民族情結,其實是加度素和施丹兩大英雄的對決,就像荷馬的一場十年特洛伊戰爭,其實只是希臘和特洛伊兩大名將阿基里斯和海克特的個人之戰一樣。
世界盃之令人迷醉,是因為足球既是一種理性制度,也是感性的迸發,就像法治規範着慾望,我們會因為馬勒當拿的一個手球入網而歡呼,因為我們都有情慾突破法理的一絲陰暗的衝動。看世界盃看大格局,更好看的卻是細節,有如欣賞一個情人,從他的性格和野心,到他舉手投足的魅力和一股誘人的體味。世界盃本身就是矛盾,折射着人世間種種荒唐的名相,人海中變幻的波濤,足球是操控在每一個球員的腳下,但憑他絕對的意志傳交給哪一個人,而決定了戰果,還是在塵埃落定之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其實那致命的一腳是鬼使神差地神靈附身催生的決定?那一腳,我們自己踢了出去,眼看着皮球衝向雲海,誰才是真正的主宰呢?天地太大了,命運太神秘了,從何處來,往何處去,當地球成宇宙裏一隻藍浮的水球,世界盃其實是人類共享的宗教,一切歡呼勝利的光榮,皆是水月鏡花,幻證着普世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