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效顰 - 程步奎(詩人學者)

《西施》效顰 - 程步奎(詩人學者)

第三屆全國崑曲節開幕,選崑山作為開幕式地點,又開鑼演出梁辰魚的《浣紗記》,充滿了崇尚崑劇傳統的象徵意義。崑曲發源於蘇州崑山地區,由魏良輔創製「水磨調」,演梁辰魚《浣紗記》而風行天下。今天崑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傑作」,舉國與有榮焉,文化部也大力提倡,聲言要保護、要發展。於是,十分「政治正確」地展開了官方的崑曲活動。
演出的《浣紗記》是改編,據說如此可以「推陳出新」。把梁辰魚推到一邊,站出來的是話劇出身的編劇與導演,有着二十一世紀的進步視野,帶進歐美最新潮的舞台觀念,以期與國際接軌,打入世界表演藝術市場。首先,《浣紗記》劇名就是典故,現代人不懂,改作《西施》,就老嫗都解,工農兵喜聞樂見了。美人戲、美人計、傾國傾城,誰不樂意看?

原來的戲詞也難懂,抓不住觀眾的心理。觀眾都是來看美女的,有誰在乎典雅的曲文?何況小丑的賓白本來就有其隨意性,容許隨機抓哏。所以,夫差見到進獻入宮的西施,驚為天人,脫口的唸白便是「哇噻!」而且帶點台灣腔,以示崑劇的發展也配合祖國的統一政策,沒忘記台灣人民。且慢!夫差不是老生嗎?怎麼唱起小丑的行當來了?不要緊,崑曲不是要發展嗎?要跨行當,「文武崑亂不擋」,要創造人物性格,不能局限於傳統的封閉性行當限制,扼殺新生事物。學術界還要跨學科呢,崑劇為什麼不能跨行當?老古板,泥古不化,抱殘守缺!我夫差是吳王,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你管不着!哇噻!演小丑的伯嚭不甘示弱,也得「與時俱進」,趕緊接着用半生不熟、半鹹不淡的台灣腔,唸道:「好一個漂亮的美眉!」由於字幕清清楚楚打出來,所以不是隨興之作,不是improvisation,而是編劇處心積慮、嘔心瀝血的經典傑作。不是嗎?台下都失聲而笑,注意力集中了,達到戲劇衝擊的效果了。我心想,你為什麼不叫西施跳一段脫衣舞?那不是更能引起轟動,讓觀眾集中注意力?改編崑曲,以適應時代潮流,讓現代觀眾趨之若鶩,為什麼一定要走拉斯維加斯道路?
我說導演走賭城表演道路,並沒冤枉他(其實是個「她」)。全戲亂用聲光電化效果不說,幾個霹靂就震耳欲聾,而且接二連三,打個不停,讓人睡也睡不着。是為了顯示音響設備不錯嗎?很有點賭城歌舞秀的氣勢了。幾場群舞也都令人眼花繚亂,可以入圍春節晚會,不過,比起紅磨坊的載歌載舞,尚遜一籌。崑曲革命尚未成功,話劇同志仍須努力。
《浣紗記》讓人想到西施捧心之美,改編的《西施》只好算作效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