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waysonsunday:焚燒的世界

alwaysonsunday:焚燒的世界

劉紹銘 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一般說來,學術文章有兩忌。一忌擺自己家中的貓貓狗狗、或孝子賢孫上場。這些角色都可愛,挑一些有關他們的趣事來談談,也可見人間有情。只是academicpaper不是承載這類題材的媒體。散文才是。
二忌文字誇浮。Academicpaper自成清規戒律,有異於魔幻、武俠、或靈怪小說那些文類。純屬虛構的書寫,不妨一落墨就抓緊讀者注意力,兵不厭詐,你大可一開頭就效法卡夫卡,說貴同事平生規行矩步,飲食有道,不近女色,可是不知怎的,某日起床時在落地長鏡一照,自己竟變了隻大烏龜。
如果你寫的是現代摩登傳奇,只要文字悽婉動人,讀者「過癮」之餘,那會跟你計較寫不寫實。唐人小說每見匪夷所思,像千嬌百媚的狐仙,脈脈含情的的小龍女,就因文字哀艷,故事流傳千古。
要是你寫的是academicpaper,行文就不合「作意好奇」了。學術文章講究立論言之成理、資料來源款款透明。文字不必「布局」,條理分明即為上品。這是「學院派」文章的常規,現在請說一個難得一見的例外。
《焚燒的世界》(WorldonFire:HowExportingFreeMarketDemocracyBreedsEthnicHatredandGlobalInstability)的作者AmyChua是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菲律賓華僑的「蔡」姓,音譯為Chua。)她的暢銷書厚達346頁,其中51頁是documentation。她的書不是「學報」文章,但從research層面看,稱得上學術論著。《焚燒的世界》的開頭,的確不同凡響。
1994年九月一個晴朗的早晨,母親從加州來了電話。她以低沉的聲音告訴我,Leona阿姨(我父親的孿生姐妹),在菲律賓家中被人謀殺了。她是被自己的司機割喉致死的。母親告訴我這消息時,用的是閩南話,可是說到「謀殺」時,她卻用英文murder,好像外語的疏離力量能把阿姨的悲劇跟家裏劃清界線。

這麼一個序幕,讀來頗有「報導文學」的味道。但《焚燒的世界》不是文學作品,被人割喉而死的Leona阿姨,更不是虛構人物。蔡教授為什麼把家庭悲劇對無親無故的讀者坦誠披露?讀罷全書,始知蔡教授的用心:她把她的親戚作為一個《警世通言》的人物來處理。Leona阿姨成為她著作中一個強而有力的論證點(pointofreference)。
蔡家在菲律賓富甲一方。五十八歲的Leona,死前還是獨身。跟其他有錢的菲律賓華僑一樣,她在檀香山、舊金山和芝加哥三地銀行都有戶口,也常到美國旅行。因為自己沒有兒女,她對侄女寵愛有加,從少就給她們金錢珠寶作禮物。蔡教授十歲生日時,阿姨用廁紙(toiletpaper)包着十顆鑽石祝她生辰快樂。
阿姨無聊時喜歡購鑽石,一打一打的買,放在ElizabethArden面霜的空瓶子內。有時也會放在浴室的櫃櫥上。她真的很喜歡收集東西。小時候,Leona帶蔡教授到麥當勞吃喝,就看到阿姨把一小包一小包的番茄醬放入Gucci手袋內。
據蔡教授列舉的數字看,菲律賓華人僅佔總人口百分之一,卻操縱了全國百份之六十的經濟命脈。菲華擁有四家最具規模的航空公司、控制了幾乎全國的銀行、五星飯店和購物商場,更不用說其他巨型的企業集團了。蔡家經營的是塑料工業,手上一大把房地產。他們存在銀行保險庫的,是一條條Snickerschocolatebar大小的金磚。蔡教授說她也有這樣的一條Snickers,是阿姨在她拿到耶魯法學院學位後用FederalExpress速遞給她的賀禮。
自她姨母死後,蔡教授不斷想到許多童年舊事。她記得八歲時曾在阿姨的「豪宅」小住,快天亮時,她摸黑到樓下廚房去喝水,下樓梯時不小心滑倒,墮在六個睡在地上的男僕人身體上。原本她多滑了一層樓梯。廚房的下層是傭人汗臭尿臭充鼻的「睡房」。蔡小姐嚇得失魂落魄。

後來蔡小姐跟阿姨說起來這段「驚魂記」,阿姨「愛憐的笑?」(laughedaffectionately)對我說,那些替蔡家打工的二十多個傭僕,都是幸運兒,因為如果他們沒有這份工作,就得露宿街頭,與陰溝的老鼠為伍。
阿姨「愛憐的笑?」對蔡小姐說話時,一個女僕走進來,手上捧着一碗給阿姨哈巴狗吃的狗糧。阿姨接過,一句話也沒說,好像這個菲律賓女人根本不存在。菲律賓人哪,阿姨繼續用閩南話跟蔡小姐說,又懶又笨,他們吃飽睡夠就滿足,再不會有什麼冀求。他們如果不高興為蔡家打工,隨時可以離開,因為他們只是僕人,不是奴隸。
殺害蔡小姐阿姨的司機叫NiloAbique,身長六呎。阿姨身高四呎十一吋。蔡小姐說她一想到這兩個人體積之懸殊、想到Abique用「以石擊卵」的比重殺害阿姨,馬上怒從心起。但隨着時光流逝,她開始用客觀的眼光重新思考,覺得阿姨遇害,並非偶發、突發事件。「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此說確有道理。
菲律賓「土著」人口約為八千萬。三分二的國民一天的收入少於美金二元。百分之四十人口居無定所。差不多三分一人口的居所全無衛生設備。但依蔡教授看來,這還不算苦難的谷底。貧窮本身不一定使人動殺機。貧窮以外如果還加上含冤、屈辱和對前途無半點希望,那就難免「惡向膽邊生」了。
菲律賓人對華人在他們自己的地方處處養尊處優的感受如何,要找答案,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他們易地而處,站在他們的立場來看菲華的「既得利益階級」。首先,你看,在菲律賓,以百萬計的「土著」替華人打工,但華人受僱於本地人的,可說絕無僅有。幾乎所有的工商業運作都為華人壟斷。市場全球化後,這種華資稱霸的局面更變本加厲。外國人到菲律賓投資,要找的合夥人幾乎清一色是華人。除了一小撮政客和少數西班牙混血貴族外,所有菲律賓的千萬富豪都是華人血統。反過來看,所有的粗工賤業,都由菲律賓人一手包辦。耕田的是土著,給你洗馬桶的,也是土著。

你是菲律賓人,你會對菲華有什麼感受?言歸正傳吧。案發後,蔡家當然循例報警緝兇。華人在菲律賓遇害的案子,時有所聞,通常先是綁架後索取贖金。被綁的對象有不少是兒童。教人痛心的是,不少父母乖乖的奉上贖金後,孩子一樣被殺害,而且手段兇殘惡極。蔡教授的阿姨生前並未被綁架。兇手用的兇器是一把屠刀。案發後有西方的傳媒向警方打聽,為什麼菲華常是綁架或謀殺的對象。菲律賓的警隊,你也知道,都來自一窮二白的草根。他們的答案也要言不繁:becausetheyhavemoremoney。他們比我們有錢,就這麼簡單。
NiloAbique逍遙法外。案子既然入了警局檔案,阿姨為什麼被害,在「動機」一欄總得有個交代。蔡教授說她一生難忘的,是在motiveformurder欄下警方填寫的,只有一個字:Revenge。不因謀財而害命,只為雪恥復仇而殺人。
《焚燒的世界》講的,並不是蔡教授的家族史。蔡教授關心的,是市場全球化下日益嚴重的貧富兩極問題。她論及的國家和地區,除東南亞外,還有南美、非洲、中東等地。她以阿姨之死作開場白,確是一個不尋常的敘事策略,但看來用這種近乎「大義滅親」的手段建立起來的pointofreference極見效果。她全書的主題就環繞着族群間的暴力、仇恨與成因這兩個論點發揮的。Leona阿姨從菲傭手上接過狗糧,一言不發,好像這個站在她面前、在她家打工的女孩子從來沒在世上存在過。這些細節,看似無關重要但一一加起來,可以解釋NiloAbique行兇的動機。從這個敘事策略觀點看,蔡教授把家庭悲劇搬到台前,絕非譁眾取寵,而是「別有用心。」
本書有一章題名WhyTheyHateUs?為什麼他們恨我們?「他們」是NiloAbique那一階級的人。「我們」是美國人。蔡教授說911事件發生後,她有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女朋友,名叫MeiLan。她告訴蔡教授,世貿大樓倒塌的當天,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國人werehappyabouttheattackonAmerica。蔡教授這位朋友,剛跟一位「紐約客」結婚,快宣誓做美國公民了。

《焚燒的世界》以作者的家庭悲劇,帶出華僑和菲律賓之間的種族衝突。

2003年英文版《WorldonFire》榮登亞馬遜暢銷書榜,《華盛頓郵報》等數十家報刊高度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