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的四強戰幾成「歐洲盃」翻版，此前巴西黯然出局，委實令擁躉心碎。而亞洲無一隊伍小組出線，更是亞洲之悲情。其實韓國隊表現尚可，一勝一平一負，戰績與它的實際水平相符。最終未能出線，是運氣使然；大概上屆韓國隊已把自己的運氣超支了。但韓國「輸人不輸陣」，若是各國啦啦隊一較高下，篤定勝出的正是韓國「紅魔」球迷團。
上屆世界盃我在韓國看過兩場東道主的比賽，親睹「紅魔」的磅礡氣勢。韓人球迷均穿紅杉，望去赤潮浩瀚，火海翻騰，「紅魔」的指揮核心是一群魔頭，他們的信號就是旗幟揮動的「旗語」和規定的鼓點，全場交替喊口號：「哦──KOREA!必勝──KOREA!」或是合唱《阿里郎》和國歌，總之一刻不停。他們還有一種劃一的手勢，就是連拍數掌然後雙手向前方一指，萬眾仰天長嘯：「大韓民國！」那瞬間，你會覺得大地在震動，雲層在迸散，眼前須臾生長出手臂的森林！
實話說，此般景觀一開始令我覺得恐怖，不由想起了文革年間的「紅海洋」──中國也有過這種時候，千人一面，千部一腔，億萬人民同一意志，發出同一聲音，然而那卻是中國人最不堪回首的年代。
然而，我在韓國被為「紅魔」營造的現場氣氛所感染，過不多久就身心投入，忘形吶喊，酣暢地釋放出自己的亞洲認同感。「紅魔」魅力，確為世界盃風景之一絕。
究深一層，韓人的民族主義情懷聞名遐邇，你或許不一定喜歡，卻不會感到驚懼和威脅。韓式民族主義畢竟生長在一個自由民主法治的社會，在這個國度裏個人自由和個人價值得到尊重，而以北韓的專制集權加集體主義糞缸，又會繁殖出一群怎樣的「紅魔」怪獸？
那麼中國又如何？這就要講到中國版的故事了。大陸球迷何以不能組成韓國「紅魔」那樣的民間團體？原來並非他們不願意，而是成不了事。我當時在濟州島認識了大連球迷協會的人士，他告知：各方確曾在北京聚義，籌劃「五嶽聯盟」，卻立刻為座次、排名和經費打得不可開交，宏圖遂成畫餅。
從文化基因而言，中國人不能和衷合作，他們實在做不到。況且就算他們不內訌，杯弓蛇影的當局也不會容許他們建立不在政府掌控下的跨省市民間組織，這是專制政體的一條鐵律。
文革往事歷歷，惟是「紅海洋」的非常年代才能見到人民能「奉旨」造反，組織各種「革命群眾組織」，旋即相爭火併，乃至全國武鬥，血流成河……卒令「超神」一般的毛澤東也悟出，即便是虔誠、忠順、愚昧的「人民」，也是不能讓他們「組織」起來的。於是要「軍管」和「三結合」，直至「全國山河一片紅」。
這些文革語彙，今人或覺生疏了。但天不變，道亦不變，迄今中國老百姓依然無法踰越那個禁區，任何不受黨和政府控制的公民社會，都絕無存活的空間──哪怕是「一統江湖」的球迷協會也不行！如是者，便是「中國特色」的社會制度。
逢周一、三、五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