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
《魔盜王決戰鬼盜船》的續集即將上映，我沒有興趣看，卻不禁想到兒時看過的《金銀島》（TreasureIsland）和埃洛弗林（ErrolFlynn）主演的兩部海盜片：《鐵血艦長》（CaptainBlood,1935）和《海鷹》（TheSeaHawk,1940）。埃洛弗林更是我幼時最崇拜的英雄，他主演的《俠盜羅賓漢》（TheAdventuresofRobinHood）和《乞丐王子》（ThePrinceandthePauper）更是我百看不厭的名片。據說：當年的美國男孩子，誰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單車和球棒，只要能和埃洛弗林見一面？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埃洛弗林的電影也一直陪伴着我，甚至在我年紀輕輕之時就發懷古的幽思，對歷史大感興趣。中學時代，我把他主演的鬥劍片和羅拔泰勒（RobertTaylor）主演的古裝片──如《劫後英雄傳》（Ivanhoe）和《圓桌武士》（KnightsoftheRoundTable）一起欣賞，更覺得自己進入了另一個英雄時代。我甚至覺得連外國史都是從電影中學來的。
現在看來，目前荷里活製作出來的《魔盜王》影片和當年埃洛弗林主演的古裝片的最大不同之處，就是當年有歷史，現在只有魔幻式的特技；當年的埃洛弗林英俊瀟灑，說起英文來（雖然我還聽不太懂）有聲有色，現在的尊尼狄普則一派胡言，不談也罷，即使對話聽得懂也空洞無物；當年的埃洛弗林真是一表人才，可以演古代英國或美國的將領（他也演過美國西部打紅番的名將Custer，片名叫作《馬革裹屍還》（TheyDiedwithTheirBootsOn），精彩絕倫），現在的尊尼狄普只配作個插科打諢的假海盜。
此次返美度假，在三藩市坊間買到一套廉價五片裝的埃洛弗林影碟專集，外加一碟有關他生平的紀錄片，一口氣看完，興奮萬分，竟然在老婆面前比劃起來，老婆說我是返老還童，兩人大笑不已！這一笑卻又喚回半個世紀前的回憶，又讓我重睹埃洛弗林的英姿。尤其是他主演的那兩部海盜片：《鐵血艦長》和《海鷹》，真是此一類型的經典，而且後者比前者更精彩，，這兩部影片也可算作上下兩集，導演是同一人──米高．寇蒂斯（MichaelCurtiz）他也導過舉世聞名的《北非諜影》（Casablanca），原籍德國。後來流亡到美國當導演。而此二片的幕後配樂者更是名家──來自奧國的康果德（ErichWolfgangKorngold），他當年在維也納樂壇是神童，連名字也和莫札特的同一字──Wolfgang，十八歲就嶄露頭角，作了數首交響曲和歌劇，卻因納粹進逼，不得不離鄉背井逃到荷里活來，為華納公司作了不少名片配音，樂迷們不妨買一碟他的銀幕配樂選來聽聽，就叫作《海鷹》。
懂音樂的人聽康果德的配樂，馬上就聽得出內中的節拍和調性都十分複雜，不僅是表面上的旋律動聽而已。此次重看弗林的影片，借助英文字幕，發現弗林口中的遣辭造句也十分複雜，而且用了不少航海的古怪字名詞，一般演員根本說不出來，但在弗林口中卻字字圓潤，鏗然有聲，而且說得十分自然，儼然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艦長口吻（這個看法是有根據的，因為弗林自己也喜歡揚帆渡海，經驗豐富）。況且他可以在片中一邊說台辭一邊舞劍，非但架式十足，而且有節奏感，加上生動的剪接技巧（如《海鷹》中最後一場鬥劍），令人看來十分逼真。我猜弗林一定學過或練過劍擊，因為他的架式是不能造假的，所以我當年看來過癮，如今依然佩服。說起鬥劍場面，弗林在另一部他主演的影片《劍俠唐璜》（AdventuresofDonJuan,1948）中也有一場決鬥，他從石梯上一躍而下，也很精彩，可惜此片導演二流，並不耐看。到了十多年後他演蘇格蘭歷史背景的《巴蘭查之主》（TheMasterofBallantrae，根據司格特名著小說改編）時，已不復當年英勇了。此一時期米高梅公司捧紅了另一位英國明星史超域格蘭加（StewartGranger），他在《美人如玉劍如虹》（Scaramouche）中，和米爾法拉在劇院比武，足足鬥了七八分鐘，他的劍術也是（不論在片中或是幕後）練出來的。
真正的比劍非但不能造假，而且在西方歷史上是一種貴族式的行為，決鬥就是為了受辱後要扳回尊嚴，海盜片中的鬥劍，當然不必維護甚麼尊嚴，但鬥起來仍然應該有貴族架式。弗林飾演的海盜角色其實就是英國貴族，只不過是英女王私下授權揚長四海，和西班牙的王室爭霸而已，這原來就是《海鷹》的情節。在《鐵血艦長》的故事中，弗林的角色原是醫生，後來死裏逃生而成海盜，所以行為舉止依然有禮，他把這個角色演絕了，從此也為弗林建立了一個浪漫英雄的典型。到了拍《海鷹》時，弗林已經是華納公司最走紅的明星，公司為這部大製作特別在片場搭建了一條船，幾乎和當年真的船隻一樣大，讓弗林可以在這個「虛擬空間」中大展身手。果然他演技不凡，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在念台詞時有點玩世不恭的樣子，似乎在嘲諷自己在《鐵血艦長》演過的同一個角色，真是妙不可言。但這種自嘲，也只有建立形象後才作得出來。尊尼狄普在第一集《魔盜王》中也在嘲諷，但對象又是甚麼？除了早期的海盜片外，一無可嘲之處，他這個形象卻一點貴族氣也沒有，所以即使演英雄救美的場面，也只能插科打諢，這就是「俠盜」和「假盜」的區別。
英雄當然須要美人，弗林生也逢時，找到了極有貴族氣質的奧莉薇黛哈佛蘭（OliviadeHavilland）作搭檔，二人先後合演了八部片子，包括《俠盜羅賓漢》和《馬革裹屍還》，可惜在《海鷹》和《劍俠唐璜》中換了女星，但我看時腦海中的形象依然是哈佛蘭。據她自己在紀錄片中說，二人日久生情，互相愛戀，但未止於亂，因為她不願破壞他的婚姻。其實弗林的私生活十分淫亂，甚至和兩個未成年少女發生關係，被告上法庭，倖免於罰。然而哈佛蘭的個性卻不夠倔強，也不是華納最紅女星，所以當公司籌拍另一部英國宮闈古裝片《江山美人》（ThePrivateLivesofElizabethandEssex,1939）時，就請了看家女星比堤戴維絲（BetteDavis）飾演伊利莎伯女王一世，而讓弗林掛「二牌」演她的情人埃賽克司伯爵，這倒是取自一段真實的歷史。不料這兩位大明星從台前吵到幕後，戴維絲對弗林的印象壞透了，甚至在一場摑掌戲中假戲真做，打得特別重。但我們如平心靜氣地看這部影片，就會覺得雖然戴維絲搶盡鏡頭，但還是弗林演得好；她的女王是化裝出來的，他的貴族氣卻很自然地表現於言談舉止之間。此片的原本是一齣舞台劇，由名作家安德生（MaxwellAnderson）執筆，所以台詞特別典雅，弗林雖在幕後不悅，但在台前卻全力以赴。最後有一場戲，他拒不領她的情而被判上斷頭台，那股堅毅高傲的風度，真不作第二人想。
其實弗林並非出身英國貴族，他自稱是愛爾蘭人，但生在澳洲。因為在荷里活走紅後生活太不檢點，荒淫酒色無度，把身體也搞壞了，逝世之前還戀上一個十五歲的女學生，但心臟病突發而猝死於溫哥華，享年僅五十歲。那一年（1959），我剛進大學不久，還懷念中學時代在小城新竹看過的弗林影片，在大學期間又看到改編自海明威小說的新片《旭日又東升》（TheSunAlsoRises,1957），當時我正迷海明威，但在銀幕上看到弗林的臃腫樣子，幾乎不能相信，他演的是配角，從頭醉到尾，據聞就是在演他自己，這一次他搶盡所有鏡頭，把男主角泰隆鮑華（TyronePower）也比下去了。我觀後不勝唏噓，因為鮑華也是我幼時的偶像，他主演的《黑天鵝》（TheBlackSwan）也是一部海盜片，我曾天真地幻想過：如果把這兩位大明星放在同一片中演出，而且最後再來一場比劍的話，究竟該是誰勝誰負？
如今二人早已作古了。據網上查到的資料：英文詞彙中竟然有「Errolesque」一字，意似風流倜儻；還有「InLikeFlynn」一詞，則是指一個「直搗香巢」的風流男子作風，後來連這個詞也變成另一部電影的片名──《InLikeFlint》（詹姆斯考本主演），又是「○○七」鐵金鋼的前身。弗林在天之靈也可以滿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