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漫想 - 陳之藩(香港中文大學電子工程系榮譽教授)

高空漫想 - 陳之藩(香港中文大學電子工程系榮譽教授)

就是霍金在港開講「宇宙的起源」那天的清晨,我們去赤鱲角機場上赴美的飛機。這是一年前就訂好的回程票了,卻要配合機場櫃台的臨時調度,結果是我們雖是同一起點,到同一終點,卻要坐兩架飛機,一個由芝加哥入境轉機,另一個由舊金山入境轉機。乘客只能服從,沒有發言的餘地。元方委婉的說:「你到波士頓時是黃昏,遠比深夜為好。而且一個人靜靜的思想也比較能保持血壓的平穩。我先送你上了飛機,等候才一小時,我就起飛了。」
我坐的位子卻不是那小燈正照的地方,大概是有欠調整。既不能讀書,又不愛看電影,枯坐而已。呆想倒是自由。只好這樣挨十四小時了。這幾天總是霍金長,霍金短的。看看霍金的遭遇與成就,只有心平氣和也不必慚愧了。
我最先想起的,是司諾(C.P.Snow)。他具體的說出兩種文化──科學與人文的溝通,應該滿足的條件是:自然科學人士應知莎士比亞的什麼,什麼,至於究竟是什麼我已記不清了;而人文人士應知熱力學第二定律。司諾這個最低標準來溝通兩種文化,現在是否達到,恐怕只有天知;而霍金卻把熱力學第二定律用在黑洞理論上,作出舉世鼓掌的大論文──〈黑洞的爆炸?〉有人說那篇論文相當於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是載於《自然》學報又是在牛津的一個數學會議上發表的,那是1974。

黑洞可以視為在此宇宙中的東西。黑洞遵從熱力學第二定律,黑洞有「熵」!這表示黑洞有「時間」可言。黑洞不再是不可見的。不僅此也,霍金實際上把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合在一起了。
他之選為盧卡斯講座,自然與這類大論述有關,而1979的九年後,他並未作「進士」狀,說「進士」語,或大耍「進士」派頭,卻是推出他的科普名著《時間簡史》(ABriefHistoryofTime)及《果殼中的宇宙》(TheUniverseinaNutShell)。我想及這兩本科普書時,非常想念元方,想與她討論Brief與InaNutShell究應如何譯成中文?可是,雖然她也在天空,也在雲朵之上,卻是另一架飛機。
我們曾熱烈的爭辯過「InaNutShell」這個詞的中文譯詞;「果殼」或「胡桃」是市場上的中文譯名,可是對中國人而言,又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譯「胡桃」或「果殼」?除增加糊塗之外,又能給讀者增加什麼信息?這本書名應譯為「總而言之,宇宙如此」。她說:『那麼《時間簡史》也要譯為「簡而言之,時間如是」了』。她繼續說:「一語雙關,是翻譯的死胡同,霍金的英文,也是從俗中求雅致。」
我陷入深思中,從15billion年前大爆炸開始,到40billion的大坍塌為止,如果仍是時間簡史,那麼長史,又是什麼?先不說霍金,卻不由得想起列根所說的笑話:「只有在華盛頓,聲速比光速還快。」比光還快的世界不是相對論的世界,愛因斯坦的定律,豈不是成了局部的定理?想問問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