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東西方有兩件大事,薄海歡騰,官民振奮,就是英女王八十大壽,以及泰國王蒲眉蓬登基六十周年。
英國BBC電視記者訪問首相貝理雅,問他上任後第一次覲見英女王,英女王說了甚麼。貝理雅肅然說:「她告訴我,她接見的第一位首相是邱吉爾。」
由邱吉爾始,至貝理雅而未終,英女王伊利莎伯二世登基五十三年,見證了英帝國的衰落,有如目睹一隻雄獅在時間的魔杖之下變成一隻貓。半世紀以來,伊利莎伯以不變睹萬變:帝國的殿堂傾圮,邱吉爾這一級的風雲人物不再;王室的宗廟無顏,戴安娜王妃雖芳豔蓋世,惟通姦的醜聞不斷。大西洋彼岸的美國,杜魯門的才略,甘迺迪的倜儻,尼克遜的詭詐,列根的風采,英女王也一一見識過了。然而在八十大壽這一天,她緊抿着嘴唇,臉上的笑容拘謹依舊,英女王的一頭銀髮從來沒有一根亂絲。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確實,只可意會,不落言詮,女王八十歲了,她一句話也不必說。
英女王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身為君主立憲的圖騰,她沒有野心,也沒有甚麼嗜好,也不必有才幹。二百年來,英國的王室貴族和政府庸民,對法國大革命的餘悸一直未消。只因為一水之隔的法國君主專權獨攬,雖然沒有干犯過焚書坑儒的暴政,只出過一個驕奢干政、傳聞叫貧民「沒有麵包吃,為何不食蛋糕」的浪蕩皇后,法國的王室就在革命的暴火中崩潰無迹。
英女王八十大壽,英國隆重慶祝,向全世界展示了寡慾清心、清靜無為的典範。她有時淪為電視趣劇嘲諷的對象,但編劇家和平民對老太太往往在刻薄中也留一分人情,「女王並不覺得好笑」(TheQueenisnotamused),國人對女王在重重醜聞中還是諒解的。
泰國的蒲眉蓬,是今日在位最長的國王了。他出生於美國麻省,在瑞士讀大學,不但精通多國歐洲語文,還能奏八種樂器,尤其愛好爵士樂。蒲眉蓬雖然自小接受西方教育,卻又篤信佛教,曾剃度出家,泰王比英女王小兩歲,但性格色彩豐富,求知上進,寬和正義。泰國戰後雖政變不迭,除了一九七四年曼谷大學右翼學生的騷亂,絕少釀成暴動。一九九二年,泰國民運振興,軍人總理素金達鐵腕鎮壓,蒲眉蓬把總理和民主派領袖都召到皇宮,嚴詞申斥,在電視上,兩人向泰王下跪,羞愧莫名。
英國的君主立憲是一種優越的政治制度,二百年來披澤四海,在亞洲,動大如龍騰虎躍的日本和泰國,靜小如山光雪影的尼泊爾和不丹,都採行君主立憲制。各國或因本身的傳統和民情,君主立憲都有不同的變奏:日本天皇一度成神,泰國國王至今為聖,尼泊爾忽然橫生弒君奪位的滅門慘禍,從不丹走出了大吉嶺,是一位男明星一樣的俊俏王子,英女王壽高八旬,泰王登基一甲子,都沒有像中國的康熙乾隆,誇耀有甚麼三世恩典、十全武功,但浮雲蔽日,過盡千帆,政權更迭,將相凋零,君主立憲的東西方兩大王室,半世紀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光風霽月,人仰黃昏,他們沒有標榜「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從來不需要三千年寫在故紙上的文化經典來浸潤焚書坑儒的血光,不賣弄高深,不崇尚虛偽,不藉「大一統」的「理想」壓制思想自由,不託聖賢之名行暴虐殘民之政。君主立憲,不必浪費時間和口水再空喊「穩定、和諧」,爭論甚麼「時間表,路線圖」,英國是高科技創意之邦,但英女王出巡,還乘着馬車,曼谷的汽車交通擠塞,但佛塔聳天,蓮影生香,傳統和現代,兩皆兼得,發明君主立憲的國家是有福的,奉行君主立憲之路的民族,從歷史的陰影中走向光明。
歷史學家托克維爾論述法國大革命,結論說:「世界上所有社會之中,長期以來最難擺脫專制政權的社會,恰就是那些貴族制度不存在或不能存在下去的社會。」對權力迷戀至絕,只會孕育無窮的貪婪、腐敗、殘酷,無論以任何偽現代的「共和」之名來包裝。對於人類文明優良建樹的讚頌和欣賞,當超越國界,僅願東西方這兩大寬慈的立憲君主,續為這個混濁的世代垂懿立範,添壽添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