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惠敏 文化評論員
最近去看了根據暢銷小說《達文西密碼》改編的電影。影片相當長，但仍無法容納小說中敍述的歷史細節，所以必須藉劇中人物之口說出一個梗概，難免有點沉悶。這個歷史傳奇是，為耶穌遺體擦拭守靈，並親見耶穌復活的女門徒瑪利亞．抹大拉其實是耶穌的妻子，而不是教會傳統史料所說的一個從良的妓女。這就是達文西隱藏在畫作「最後的晚餐」中的秘密。
教會反應強烈
抹大拉本來銜命繼承耶穌的衣鉢，但後來為了免遭迫害，帶着小孩逃離耶路撒冷。她被人護送到法國，生活受到照料，知情者也慎守秘密，代代相傳，十一世紀末組成了秘密團體，達文西也是後來的一個重要成員。
在教會勢力當道的時代，一個情慾的基督，一個與凡人一樣娶妻生子的耶穌形象，是離經叛道的。《達文西密碼》就是根據這個傳說編出的一個情節緊張的現代故事。
小說一轟動，難免引起熱烈爭論。羅馬天主教會照例把這個歷史傳奇視為異端。電影推出後，教會也發表聲明，規勸教徒不要去看這部電影。
我記得在爭論初期，美國廣播公司還製作了一個特別電視節目「耶穌、瑪利亞與達文西」，訪問了小說作者和幾位知名宗教學者，予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美國聖母大學神學教授理查．麥克布來恩神父（FatherRichardMcBrien）的反應。這位耶穌會教士不但不認為這個傳說離經叛道，而且覺得這件事具有正面意義，因為瑪利亞．抹大拉的重要性在歷史上一直被低估，她有可能是耶穌的妻子。
重要性被低估
美國廣播公司為此受到保守天主教團體的攻擊。他們指摘採訪不平衡，沒有徵詢羅馬教會的意見，卻去請教一個「開明」得離了譜的耶穌會教士。歷史傳奇究竟是異端還是真有其事？
《達文西密碼》的作者在訪談中指出，瑪利亞．抹大拉是耶穌的親密伴侶，耶穌曾親吻她的嘴。他根據的是一九四五年發現，經鑑定為西元二世紀的史料「腓力福音」中的記載。其他的門徒還問耶穌「為甚麼你愛她多過愛我們所有人？」十九世紀末發現的「瑪利亞．抹大拉福音」中，也提到抹大拉和耶穌的親近關係。有一次，使徒彼得還迫她講解耶穌的看法，然後又惱羞成怒，在眾使徒面前發飆說：「難道我們要回過頭來聽她的？」「他（耶穌）把她提拔到我們之上？」結果是另一使徒出來制止彼得繼續發飆，糾紛才暫時平息。
權鬥的犧牲者
這些片段在《聖經》的「正典」裏沒有記載。問題是，由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四部福音書組成的《聖經》，難道就是了解耶穌生平的唯一憑據？後來發現的史料就不足為憑？教會要求信徒只能從耶穌公開布道的紀錄中了解耶穌的形象，其他史料都是離經叛道。這等於說，我們只能根據毛語錄去了解毛澤東的生平事迹，這當然是荒謬的。抹大拉是耶穌的重要門徒，但《聖經》中提到她的地方很少，第六世教宗甚至把她和耶穌時代的一個從良妓女相混淆。抹大拉地位的淪落和女性地位在天主教會中長期受到貶抑，也是有關的。這或許是早年教會中的權力鬥爭的結果。抹大拉是權力鬥爭的犧牲者。
事實上，教會從早期開始就已按掌權者自身的需要去篩選、剪裁史料。後世信徒不得不通過天主殿堂的掌門人，以及他們勘定的「正典」，去學習教義，認識傳統。對掌門人來說，所有其他史料都是異端邪說。《達文西密碼》除了娛樂外，也能給我們帶來若干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