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尹默的字與詩 - 陳之藩(香港中文大學電子工程系榮譽教授)

沈尹默的字與詩 - 陳之藩(香港中文大學電子工程系榮譽教授)

看到沈尹默所寫王荊公的「城北絕句」條幅,令人快樂。恐怕要快樂好幾天!一來是因為王荊公的這首詩,二來因為沈尹默的這筆字。
這幅字精神上的飽滿與筆底下的流麗,真是自成宇宙,氣象萬千。收藏家董橋肯拿出來與讀者分享,並且娓娓道及沈之子弟的寫作近情,如在畫廊遊。我卻想起沈尹默這位北京大學教授來。他是比蔡元培、陳獨秀、胡適之等都要早幾年到北大執教的。
周作人總說他自己的小品常不切題。但我覺得他談及「二馬」、「三沈」倒是沒有走題。沈尹默是一九一三年到校,一九二九年離開;在北大凡十六年。這是沈的自述,也是眾所周知的。蔡元培是一九一七年接掌校長的,他於譯學館拜訪沈尹默在先,而沈回拜蔡校長於後,並進三策。第一,北大經費要有保障;第二,教師組織評議會管理校政;第三,每隔多少年,派教師及學生留洋。於是蔡校長開始改造北大,使其向着「夫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的目標邁進,並聘陳獨秀為文科學長等。

沈尹默與陳獨秀之間的一件小事,卻更有趣味。陳忽有一天訪沈曰「我叫陳仲甫,昨天在劉家看到你的詩,詩作得好,字則其俗入骨!」當時沈聽了頗覺刺耳,但又轉而一想:自己用長鋒羊毫,又不能提腕,所以不好。
繼而沈又說:「也許是受了陳獨秀當頭一棒的刺激,從此就發憤鑽研書法了」。陳獨秀真是又直、又諒、又多聞的益友。這些話見於沈在一九六六年所寫的回憶,那是文化大革命山雨欲來的前夕。已是沈的晚年了,而仍不能忘。「其俗入骨」的直言成了正面的激勵,其字確已脫出俗海,幾十年的勤練進入化境了。另一北大元老李書華當面誇讚沈的字是中國第一,沈同意說:中國第一,就是世界第一矣。
至於沈這幅字所寫乃拗相公王安石的絕句,而他的青年時代卻是學李商隱的。我詢之於元方。她說:「是的」,隨口道來:
汲井牽絲愁宛轉,
月輪輾夢怨飛揚。
確實是學李。及至晚年,沈所寫的古人詩句,由學李商隱進而錄王荊公,其欣賞的方向大有不同了。
可是,董橋所藏這幅書法的第三四句是:
迴首北城無限思,
日酣川淨野雲高。
為什麼不是「思無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