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年拉美文學風潮最盛,每個文藝青年都搶着啃讀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時,很奇怪為什麼沒有人提起過烏拉圭的加萊亞諾(EduardoGaleano)。當每個熱愛足球的讀書人都交口稱譽英國作家杭比(NickHornby)最能寫出球迷悲與喜,我不知道為什麼沒人提起加萊亞諾的《太陽與陰影中的足球》(SoccerinSunandShadow)。
加萊亞諾和許多偉大的拉美作家一樣,是個左翼記者。他唯一一本中譯的著作《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就是一個典型左翼記者的控訴:跨國企業與軍人獨裁政權總是不懈地吸噬拉美大地的血液。右翼軍人當道的年代,加萊亞諾從一個國家流亡到另一個國家。他最後到了西班牙,完成拉丁美洲編年史《火的記憶三部曲》,一本由斷簡札記與沉思組成的悲愴史詩。如果只看一部拉美全史,你不應該找第二本書。
只有真正熱愛拉丁美洲的作者才寫得出《火的記憶》,也只有真正的拉美球迷才寫得出《太陽與陰影下的足球》。足球如此美麗,卻又叫人心碎。正如他為拉丁美洲所做的一樣,加萊亞諾替心愛的足球寫出了一部編年史,紀錄百年來一個又一個巨星的誕生和殞落,同時也描述圍繞着足球公轉的世界,以及足球自己的命運。
這部歷史裏當然有拉丁美洲的榮光:1924年,第一支出征歐洲的南美球隊烏拉圭「教懂了歐洲人什麼是真正的足球」,也不乏歐洲人的驕傲;1962年世界盃,波比查爾頓,「足球服從他,在他的指示下旅行,甚至在他踢到它之前,球就自動奔流入網」。
有足球最讓人驚喜的時候,例如尼日利亞與比亞法(Biafra)同意停戰,因為電視上比利正在踢球。也有足球最卑鄙黑暗的時候,例如大獨裁者佛朗哥把皇家馬德里打造成一支流動的大使館,四處以球技宣揚他的政權。而忠於老共和國和巴斯克地區的球員則被迫流亡,國際足協還落井下石,宣佈這批反極權的球員是叛徒,應該永遠停賽。
可是,足球又總能在最黑暗的時刻振奮人心。納粹德軍佔領烏克蘭的時候,曾經逼迫基輔戴拿模的球員和希特勒的衞隊來一場友誼賽。賽前他們收到警告:「如果你們敢贏,就死定了」。於是一開始「在恐懼與飢餓的折磨下,他們只好準備輸球。不過到了最後,他們無法抗拒尊嚴的呼召」。球賽結束,十一位球員穿着隊衣在懸崖邊上被處死。直到今天,他們的紀念碑還是烏克蘭人民的聖地。
身為一名忠實的老資格球迷和老左派,加萊亞諾嘆息足球世界的商業化,認為足球已沒有風格的區別了,原始的快樂也不見了。現在的球隊甚至不是為了贏去踢,而是怕輸。可是他依然有信心,因為足球的快樂和尊嚴是買不走的。正如基輔戴拿模當年的壯士,只要一天還有人踢球,「有前無後,打死罷就」的精神就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