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人性未變 - 李純恩

四十年人性未變 - 李純恩

四十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上海的天氣開始燠熱,晚上睡覺要打開窗子。
那天正睡得矇矇矓矓,聽見外婆和小舅在房間裏說話。小舅的神情有些興奮,從外面聽了很多消息,正在轉述給外婆聽,那是我第一次聽見「紅衞兵」這個名詞。
轉眼就四十年過去了。「文革」對於我,只是一個人生經歷,算不上什麼噩夢。在我那個年紀,是沒有什麼「天大的事」的,這也是我特別喜歡姜文拍的那部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的原因。電影實實在在說出了當時孩子們的感覺。

每個人都有混沌的歲月,我的混沌歲月,就在「文革」初期最火紅的日子裏,現在回想,也算幸運。及後稍為清醒了一點,開始厭惡人與人之間的鬥爭,還未進中學,已自覺地遠離政治,保衞毛主席也好,打擊不保衞毛主席也好,都不上我的心。我從未讀完過《毛澤東選集》裏的任何一篇文章,也沒有從頭到底看完那本被稱為「紅色聖經」的《毛主席語錄》。我們家裏因為「文革」而死過兩個人,我沒有特別不平和悲憤,因為那時候這幾乎是個普遍現象,許多人家裏都這樣死過人,我們家並沒什麼特別之處。
我見過一些當年非常火紅非常積極的「革命份子」,在「文革」過去之後的這幾十年裏,經常以呼天搶地的姿態控訴「文革」。當年他們整人整得很起勁,今天卻好像他們才是那時的受害者。這就使我想到,與其日防夜防「文革」舊患復發,還是提防身邊這種人更加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