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在倫敦買賣舊書的老朋友JamesWilson常到威爾斯東南部小城Hay-on-Wye獵書,說RichardBooth跟幾位舊書商貨源遼闊,書種博雜,連民國初年的中國畫冊都收過好幾本。我那時候忙着搜集英國二十世紀初的初版小說和初版傳記,資源薄弱,分毫不可虛發,顧此情願失彼,有一天在RichardBooth的倫敦書庫裏真的看到一冊陶冷月一九二六年出版的《冷月畫集》,我想了幾想還是放棄了。依稀記得那天天很冷,粉粉的雨絲漫天飄舞,我站在書庫長窗前借着陰沉的天色讀畫集裏蔡元培寫的長篇題記,文筆典雅,誠心期許,連潤格都訂得清清楚楚,好看得很。
台灣求學時期我在台北宋燼餘先生家裏看過一幅陶冷月畫的西湖月夜。一九六七年我陪我父親逛上環古董字畫店也碰到過好幾幅陶冷月畫的彩墨雲水。一九八六年新加坡一位長輩的辦公室裏掛着一幅陶冷月的月滿西樓:「光緒年間出世的畫家」,老先生說。「去年過身了,畫月亮要數他和顏文樑畫得最好!」逼真是夠逼真的了,西洋畫功底顯然深厚,氣韻也很江南,只嫌過份整飭,遠看近看都帶着那麼幾分月份牌的流麗。顏文樑同樣細膩的小品我倒收了一件,畫寒林雪霽的扇子,十足西歐聖誕賀片上畫的水彩風景,技巧和意境似乎都比陶冷月少了些匠氣。
只有他們那一代人才有緣消受那樣古典的名字,連名帶姓傳遞的是隔着紙窗淡描花影散發暗香的信息:胡汀鷺,范煙橋,周瘦鵑,吳湖帆,鄭逸梅,黃賓虹,李印泉,徐碧波,陳念雲,程小青,顏文樑,陶冷月。全是光緒宣統年間出世的亭台樓閣舊人物,半生埋頭經史子集,滿肚子不合時宜的矛盾,經歷過清廷新政和辛亥革命的變局,領受了二十一條約和袁世凱稱帝和《新青年》創刊的震蕩,投身在九.一八事變和抗日戰爭的風雲裏,最後陷進了國共兩黨一水之隔的破家泥沼之中,斷橋夢遠,杜鵑寂默,帆影微茫,殘梅抱恨,霜月無語!
求藝術,我不會拿白花花的銀子換一角月滿的西樓;求華麗,我不甘心枯坐雨後的茅廬等待煙波中徐徐升起的半輪清明;求詩魔,我不情願躲在倫敦破樓壁爐前翻尋《冷月畫集》裏的一池春水、半簾風月、數剪花魂。可是,陶冷月的畫裏確然流露了藝術,裝點了華麗,招引了詩魔。那是平易的藝術,清湛的華麗,婉約的詩魔,讀過幾卷中國線裝書的人潛意識裏難免依戀那樣的小橋流水,帶點靦覥的不捨,難掩露骨的偏心,客途逆旅中燈下相對也許還會勾起些許鄉愁的濕潤。「就算是手繪的月份牌吧,」新加坡那位老先生說,「現如今舊貨鋪裏要找兩張來懷一懷舊,難啊!」
畢竟是亦儒亦商的世家子弟。陶冷月的祖父陶然是光緒吏部尚書,一部《味閑堂詩鈔》詩人陳去病詞家吳梅都推重。他的伯祖陶詒孫是書家畫家,吳大澂陸恢都是他的學生。陶家開過米行,陶冷月的父親陶雲叔鼎革後當過蘇州市立縣立小學校長,傅增湘都瞧得起的教育家。陶冷月的繪畫老師只是草橋中學兼通中西畫藝的羅樹敏老師,十四歲又到羅振玉當校長的江蘇師範學堂讀書,先任小學教員再受聘為湖南長沙美國教會辦的雅禮大學美術教授,美國同事看他畫月色畫得那麼嫵媚戲稱他為ProfessorColdMoon,陶咏韶從此自號陶冷月。抗戰時期他的齋號是「風雨樓」,大陸易幟初期經過了三反五反肅反的運動,「風雨樓」改為「東風時雨之樓」,可惜依然盼不到東風等不到時雨,陶先生終於劃為右派,掃出民盟,到死前兩年幾經求情才做了美協上海分會會員、文史館館員。
一九九○年JamesWilson來信說他找到另一本《冷月畫集》。我還是沒有買,轉而介紹他賣給美國一位朋友。今年四月我巧遇這一幅殘舊的梅花小品,不染顏色,不畫月亮,工楷穩穩題了十六個字:「故家喬木,高士遺風;冰霜之姿,皓月之蹤」。我畢竟偏愛一九四九年之前風雨樓裏的陶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