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海 - 陶傑

笑海 - 陶傑

網絡上一段「巴士阿伯」的短片,點擊兩百多萬次,變成一場笑的瘟疫。
笑其無知,笑其怯懦,笑其愚蠢。笑是可以傳染的。五十年代,美國的電視台發明了「罐頭笑聲」,一齣處境喜劇,演到滑稽的人物或幽默的情節,播出一段虛擬的笑聲,因為心理學家發現,當人聽見別人在大笑時,自己跟着發笑的或然率,比自己獨處時發笑高三十倍。
在一個健全的社會——極權的國家例外——一個成人平均每天笑十五次,兒童卻可以高達四百次。南歐地中海國家如意大利、西班牙、希臘的國民笑得比北歐的芬蘭和挪威高十倍。在美國,加州和邁阿密的公民笑得比懷俄明——也就是「斷背山」的所在,或多海豹的阿拉斯加人多。
因為有海洋的地方多一點笑聲,因為海濤裂岸的聲音跟笑聲相似。海浪一回一回衝擊着崖石,是一個在永恒中重複的笑話,崖石在說着一件什麼樣的趣事?把海浪逗得那麼樂?一陣浪花就是一陣笑聲,百轉千迴,永遠聽不厭,這是宇宙間一個最歡樂的秘密。一陣最幽默的禪機,多麼可惜啊,站在海岸邊,從奧德賽的浪遊,到蘇東坡的吟誦,古往今來一切智者,都參不透那陣偉大的笑聲中的真諦。

在人間,只好互相傳遞「巴士阿伯」這樣的笑話。真的好笑嗎?當短片千傳萬遞,變成了一枝乾癟的針筒。巴士上層有一個暴怒的中坑,在欺負一個阿Q一樣的懦男,六分鐘的短片,論證了一遍中國近代史:由鴉片戰爭、英法聯軍,到今天的日本自衞隊佔領釣魚台,不,尖閣列島,很少短片像這樣一段,令人笑中隱含一點點淚光。
世界上有許多笑話,卻沒有太多會說笑話的人,在一些社交場合,明明一個笑話很精采,說笑話的那個人表達得太蹩腳,是人生第一掃興之事。特別是周圍的賓客都不相熟,這個笑話明明聽過了,出於禮儀,要裝作用心聽,然後跟隨第一次聽到的大隊一起笑——你有過這樣的經驗嗎?頭幾響笑聲是強裝出來的,笑着笑着,那笑聲也變成真的了,不是為了那個笑話,而是笑那個把笑話糟蹋得那麼不可笑的很可笑的儍蛋。
有誰會研究每個人笑的動機,當一陣哄笑爆發出來的時候?笑是最簡單的一種全球語言,融和了不同的民族。笑令腦部產生和諧和滿足,笑是一種透明的強力膠。善於笑的國家,不必統治者天天呼籲什麼團結和穩定,笑在言論之前,笑的自由,先於任何言論自由。
只要人人心中有一片蔚藍的海洋,聽得見一片浪花,不,只要人人自己成為那片浪花,首先是敢於跟那幾塊頑固的崖石一片兩散,一回又一回,退下去,再撲上來,讓我們都滙聚成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