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賊 - 鍾偉民

山賊 - 鍾偉民

福州混球擅雕瓜果,作品,離不開「一果兩瓜」,或者「一瓜兩果」。「廣東人最忌『瓜』字。」我告訴他;瓜者,死也。「我只會刻瓜。」混球說。他住大屋,但家徒四壁,遇上我,不旋踵,大屏幕電視有了,高級音響有了,摩托車有了,房子變堂皇了,五年過去,混球一家,天天在那幢幾乎是樟林唯一的巨宅裏,幸福地,滾來滾去。
這就是我作為一個冤大頭,一個「資深大頭家」,對那條雕刻村,對瓜果雕刻藝術,一點微薄的貢獻。
混球大發了,騰達了,按下不表。月前,方宗珪先生,石癲兄,邀我去吃羊肉,眼前一鍋羊筒骨,一盤羊肉餡餅,一簇羊肉串,騷味襲人,香氣蒸人,正要舉箸,我卻翻出五年前,混球弄來的那一塊田黃,「怎麼處理,請兩位給意見。」我一說,大家不吃東西了,檢驗石頭。「有點可疑。」宗珪先生說。「是有點可疑。」石癲兄說完,還着人飛車回家,取來刻刀刮石皮。「最好不要動它,免得刻進去,不好的質地露出來。」石癲建議。羊肉再鮮,食之無味。「我就是要『質地』露出來。」決定窮根究柢,去找王作琛,請他對付這塊「可疑的石頭」。

回到澳門,搖長途電話問他:「是不是田黃?」「不像。」作琛答。「是不是坑頭?」「不像。」「那是浙江的吧?」「也不像,肉很軟,但浙江田,沒那麼好的皮。我很納悶。」他納悶,我更納悶。陪審員未能定奪,我卻有責任宣判。天天看着,看着,明白了,五年前開始,我就讓跑單幫的混球蒙了,讓山上那「石農」騙了。怎麼會在自家的壽山田裏,挖出來一塊浙江石?他是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總該知道自己是一個賊吧?我最痛惡的,就是石賊!
玩石,是為了怡情,為了養性;大賊滿山,小賊遍城,這性,怎麼養得起來?日久,可知石性,沒想到,更能窺見人性,連石賊「不好的質地」,也揭露了,真是意外之喜。「鍾先生很會自嘲呢。」聽我罵賊,有訪客這麼說。「不會自嘲,我早就自殺。」說實在的,敗絮太多了,我不能不豁達。(《大頭家》下)